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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驱虎吞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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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着身边触手可及的金山银海,却要万里迢迢、耗尽血本跑去跟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猛虎搏命,那不是勇敢,那是自取灭亡的愚蠢!而放着身边孱弱不堪、肥美多汁、跪地求饶的羔羊不去宰杀、驯化、驱使,却对猛虎盘踞、早已物是人非的故土念念不忘,那是什么?那是被执念蒙蔽了双眼的疯子才会做的选择!”

唯有你斩钉截铁、充满煽动性与颠覆性的话语,如同九天之上连环炸响的惊世霹雳,一道比一道更响,一道比一道更撼动心神,在南元道人的脑海深处、在他那固守了上百年的思维堡垒最核心处,一遍遍猛烈炸响!将他那看似坚定、实则早已被现实挤压得变形扭曲的“复国”执念,炸得粉碎!炸得灰飞烟灭!又在一片荒芜的信念废墟与绝望的深渊之上,如同最天才也是最邪恶的画师,以血腥、贪婪与征服欲为颜料,为他勾勒出一幅截然不同、充满无限诱惑与可能性的、名为“西进”的全新血色图景!

南元道人整个人如同被最剧烈的雷霆劈中,彻底僵在原地,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只有脸上那丰富的表情,如同走马灯般经历了剧烈到扭曲的变幻:最初的惊愕与茫然(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逐渐被难以置信的、颠覆认知的剧烈震撼取代(原来……世界可以这样看?),紧接着是豁然开朗、仿佛拨云见日般的狂喜与激动(是啊!为什么我们以前没想到?!),最后,所有的情绪如同百川归海,彻底定格为一种混合了极度贪婪、无边野心、与一种绝处逢生般病态亢奋的潮红!他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炸开一般。眼中精光爆射,仿佛有两团名为“野心”与“贪婪”的幽暗火焰在熊熊燃烧,照亮了他那“仙风道骨”的皮囊下,那颗被权力与欲望腐蚀了百年的饥渴灵魂!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百年来,自己与师兄,还有太平道历代自诩英明的先辈,就从未有人跳出“复国”这个思维牢笼,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又如此充满诱惑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为何一定要执着于杀回那个早已物是人非、强敌环伺、希望渺茫的中原故土?

为什么当年老圣尊顶风冒雪翻越贡山也要西进?

不就是为了找一块膏腴之地吗?

而自己的圣尊师兄和那几个忝为“天师”的师弟、师妹,似乎完全被“复国大业”蒙蔽了双眼。

竟然没有继续向西看!

西方!广袤、富庶、孱弱、愚昧的西方!那里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廉价人口!有挖之不竭、富集地表的金银矿藏!有予取予求、辽阔无主的肥沃土地!有无数被谎言驯化、可以轻易驱使奴役的顺民!

那里,才是太平道真正的天命所归之地!

什么逐鹿中原,什么光复大齐,与建立一个横跨万里山河、奴役亿万生灵、传承千秋万代的海外庞大帝国相比,简直渺小得不值一提,幼稚得可笑!

一股前所未有、热血都为之沸腾的野心与征服欲,如同沉寂了万载的灭世火山,在他那被安逸与焦虑反复折磨的心海中轰然喷发!炽热、腥臭、充满毁灭与新生力量的岩浆,瞬间淹没、焚毁了一切理智的堤坝、道德的残骸与旧日信仰的灰烬。

他猛地从圆凳上弹起,因为动作过于剧烈、迅猛,甚至带倒了身后那张沉重的紫檀木嵌螺钿椅子,椅子与光洁的金砖地面碰撞,发出“哐当”一声刺耳巨响,在寂静的室内久久回荡。但他对此浑然不觉,仿佛那巨响来自天外。他只是用微微颤抖的双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胸前那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紫色绣金八卦道袍,仿佛要以此动作来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及确认这并非一场荒诞的梦境。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侍立在角落、本就因这连番剧变而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冠、仆役们几乎晕厥的动作——他对着依旧安坐、面容平静无波的你,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极低,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谦卑,甚至带着一丝殉道者般的狂热。

“公子!不!杨先生!听君一席话,胜我百年枯坐!胜读万卷道藏!老道……老道今日方知,自己往日是何等的鼠目寸光,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又如暗夜行路,忽见北斗指明!公子真乃我太平道的指路明灯,再造恩人啊!”

他猛地直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甚至黑了一下,但他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狂热到近乎疯癫的光芒,仿佛在这一瞬间年轻了数十岁,回到了当年随师兄开拓洛瓦江的峥嵘岁月。脸上每一道因岁月与纵欲留下的皱纹,此刻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如同回光返照。

“老道决定了!什么狗屁复国大梦!什么镜花水月的故土情怀!我们要西进!我们要去征服那片充斥着愚昧与财富的膏腴之地!在那里,建立属于我们太平道的、万世不易的铁打基业!让那些身毒阿三、扶南蛮子,世世代代,匍匐在我汉家儿郎的脚下颤抖!”

你看着他这副被彻底点燃、灵魂仿佛都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插翅西飞、开疆拓土的模样,心中冷静地评估着,满意地微微颔首。这条盘踞洛瓦江流域上百年、根深蒂固、狡诈多疑的“地头蛇”,其内心最深处对权力的贪婪、对长生的渴望、以及对当前困境的焦虑,已被你精准地撩拨、放大到了极致。其固守了百年的、对中原故土的虚幻执念,已被你用最残酷的现实与最诱人的“新世界”图景,彻底粉碎、扭转。他已经从一个太平道海外分坛的、偏安一隅的观主,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你塑造成了“西进战略”最狂热的鼓吹者、信奉者与急先锋。他的野心与你的计划,在此刻达成了高度的一致,虽然动机截然不同。

然而,你知道,火候还差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丝。南元道人对中原故土、对那个由姜聚诚个人执念与太平道集体叙事构建的“复国”大业,或许在理智与贪婪的冲击下已经动摇、放弃,但在情感深处、在百年形成的信仰惯性中,或许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彻底割舍的余烬,那是连接他与姜聚诚、与太平道总坛最后的精神纽带。

你缓缓从容不迫地从那张铺着柔软白虎皮、象征着此地最高权威的主位上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在此刻落针可闻、空气都仿佛凝固的宴客厅中,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让室内那残留的奢靡喧嚣气息瞬间为之一肃,连空气中飘荡的混合香气似乎都凝固、沉淀。

你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中既无赞赏,也无激动,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冷静与掌控一切的从容。然后,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探入自己那件月白云纹锦袍贴身的内袋——那里仿佛连接着一个无形的空间,总能取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物。这一次,你取出的,是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纸张上面以工整严谨、力透纸背的馆阁体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有些地方还用朱笔醒目地圈点勾画。

你将这叠看似普通、却莫名让南元道人心头狂跳、升起一股强烈不祥预感的纸张,平稳地放在南元道人面前的紫檀木桌面上,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太师叔,”你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但在此刻死寂的静室中,却比任何雷霆怒吼都更具分量,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锤百炼,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真理与残酷的现实,“在您做出最终的决定,并打算星夜兼程赶回枼州,去尝试说服伯祖之前……晚辈以为,您不妨先静下心来,仔细看看这些东西。这是晚辈离开中原前,费尽心力搜集、誊抄的一部分……朝廷公文。看完之后,若您仍觉得那‘复国’之梦有望,‘中原’之地可期,大周朝廷不足为惧……那晚辈也绝不阻拦太师叔与伯祖的任何决定。如何?”

你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请君自鉴”的冷酷与自信。南元道人看着那叠静静躺在桌面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薛涛笺,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冰冷的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尾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伸出那双保养得极好、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起莫大的勇气,才拿起了最上面那一张薄纸。就着室内那数十盏明亮的鲸油灯烛发出的稳定光芒,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了起来。

只看了一眼,仅仅是一眼扫过那朱笔圈出的标题和前面几行字,他脸上的血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如同陈年墓穴中挖出的、涂抹了铅粉的纸人!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骇然与无法置信的恐惧!拿着纸张的手指猛地、不受控制地攥紧,公文纸张边缘立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数道深深的、几乎要将其撕裂的褶皱!

那赫然是十几份由大周朝廷中枢(尚书台或通政司)昭告天下的官方邸报重要内容的抄录件!纸张顶部甚至摹画了邸报的大致格式与边栏纹样。虽然只是抄录,并非原件,但那熟悉的公文格式、威严冷峻的官方措辞、条理分明的行文结构,以及末尾那鲜红刺目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皇帝之宝”印鉴图案(即便是精心摹画,也形神具备,细节清晰),无不以一种冰冷的方式,彰显着这些信息无可置疑的真实性与权威性!这绝不是民间流言或江湖传闻,而是来自那个他们既蔑视又恐惧的庞然大物——大周朝廷——正式的公文!

第一份,标题便触目惊心,朱笔圈出的字句仿佛在滴血:“诏告天下,咸使知闻:感朕诚心,十一家江湖魁首,弃暗投明,幡然悔悟,归顺王化,共襄盛举,以靖地方,以安黎庶。朕心甚慰,特此明发,以彰其功,以励来者。”血雨,是南元道人年轻时便如雷贯耳、或忌惮非常的存在:太一神宫、飘渺宗、玄天宗、唐门、血煞阁、合欢宗、天魔殿、坐忘道、峨嵋派、青城派、金风细雨楼!整整十一家,皆是盘踞一方、树大根深、门人弟子无数、影响力惊人的顶尖势力!邸报中明确写着,此十一家,已“尽弃前嫌,输诚纳款,愿受朝廷敕封整编,听凭朝廷与女帝陛下、皇后殿下统御驱策,为国效力,将功折罪”!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南元道人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发出无意识的呢喃,额角与鬓边瞬间渗出细密冰凉的冷汗,沿着苍老的面颊滑落。他猛地、几乎是粗暴地抓起第二张纸,仿佛要从中找出伪造的破绽。

第二份,是兵部发出的、关于东征之战的详细捷报抄录,字里行间充满了铁血杀伐、横扫千军的霸气与冷酷:“……仰赖陛下天威,燕王殿下亲秉旌旄,将士用命,王师浩荡东渡,跨海征讨不臣……瀛贼负隅,妄聚乌合之众数十万,螳臂当车,自取灭亡……血战连番,终克顽敌,阵斩伪将无算,伏尸遍野,海水为之赤……贼酋惶恐,肉袒牵羊,出城请降……槛送京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彰天罚……”

东瀛!那个海外巨寇,拥兵数十万,水师曾经横行东海,彪悍难驯,曾让前朝大齐也头疼不已的岛国,竟然……就这么败了?而且不是击退,是灭国?是“海水为之赤”、“槛送京师”?南元道人只觉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与思维,握着纸张的手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几乎要拿捏不住。

第三张,是关于那位“主动乞降”的东瀛女天皇及其宗室、大臣的最终处置:“……念其幡然悔悟,畏威怀德,主动纳土归降,免其死罪,削去帝号……伪天皇德川氏,发配西域轮台戍堡,赐婚堠台参将谢元贞为妻,以示天恩浩荡,怀柔远人……其余宗室、公卿,依律论处,或斩或徙,以清余孽……”

一个国家的君主,哪怕是亡国之君,竟然被像战利品、像货物一样,随意赏赐给边军一个低级将校为妻?!这是何等的羞辱,何等的践踏,又是何等的……赤裸裸霸权与实力宣示!大周朝廷,或者说那位女帝,行事竟已肆无忌惮、霸道如斯?!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一份份邸报抄录,如同冰冷的雪花,又似燃烧的陨石,接连不断地飘落在、砸在南元道人早已被冲击得千疮百孔、冰封一片的心湖上。上面记载着大周朝廷近年来推行的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触目惊心的改革与整顿举措:清丈天下田亩,打击豪强隐匿;推行新政,兴建工坊,增加国库收入;严厉整顿吏治,查处贪腐官员;编练“新军”,装备新式火器;改革文武科举,拓宽取士途径;大力扶持工商,尤其是那“新生居”体系,据说已渗透到各行各业……每一项举措都规模宏大,落实有力,显示出这个王朝正以一种前所未有、高效而冷酷的活力和侵略性,从内部到外部,彻底重塑着整个帝国的筋骨与面貌。而其中多次被提及、处于这些变革核心位置的“男皇后”,其形象在这些官方文书中被塑造得近乎于神仙:算无遗策、用兵如神、明见万里、改革弊政、研究技术……与那个传说中神秘莫测的“男皇后”形象逐渐重叠、清晰,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噗通”一声闷响。南元道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与力气,整个人从圆凳上滑落,重重地、毫无形象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他浑身瘫软,眼神空洞涣散,仿佛灵魂已被抽离。

脸色灰败如死,额头上、脸上、脖颈上冷汗涔涔而下,如同刚从水中捞起,沿着苍老松弛的面颊不断滑落,滴在那身昂贵的紫色绣金八卦道袍前襟上,迅速洇开一片片深色的、耻辱的痕迹。他手中那些抄录着“现实”的纸张,早已无力握持,散落一地,如同他此刻彻底崩塌的信念、破碎的幻梦与摇摇欲坠的百年权威。

中原,真的变天了。

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强大,如此可怕,如此……令人绝望。一个能够收服(或镇压)十一大桀骜不驯的江湖门派、能够跨海灭国、能够将敌国君主随意处置赏赐、正在以雷霆万钧之势大刀阔斧进行内部革新与外部扩张的强大王朝,与他记忆中那个腐朽混乱、诸侯林立、江湖割据、边患频仍的旧天下,已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判!

太平道?在这股已然成型、正在高速开动的恐怖国家机器面前,算得了什么?蝼蚁?尘埃?还是……即将被随手抹去的一点污渍?

你缓缓起身,绕过圆桌,走到瘫坐在地的南元道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你弯下腰,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按住了他那只放在膝上、犹自冰凉颤抖的手背,阻住了他无意识想去捡拾地上散落纸张的动作。

你稍稍停顿,看着南元道人眼中那空洞的绝望深处,缓缓泛起一丝兔死狐悲的惨然与深入骨髓的恐惧,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掺入了一丝沉重、无奈与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意味:

“不瞒太师叔,晚辈本籍西河府,出身寻常,因缘际会,在云州游历时,偶遇了天机阁的九爷爷,也就是姜明望前辈。蒙他老人家不弃,认为晚辈还有些许见识,收入门下聆听教诲。晚辈当初接触这些消息,心中震骇,难以自持,亦曾如太师叔此刻般茫然失措。待稍稍平复,便立刻将这些中原剧变之事,原原本本,禀明了九爷爷。”

你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灰败的脸上肌肉抽搐,听到“姜明望”这个名字时,身体又是难以自制地剧烈一颤,眼中那兔死狐悲的惨然更浓,才继续用那种沉痛而肃穆的语气,仿佛在转述一道无可更改的天命,缓缓说道:

“九爷爷闻听之后,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立于阁顶观星台,沉默良久,久到晚辈以为他已然神游天外。最终,他老人家缓缓转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苍凉。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时移世易,天命难违。螳臂当车,智者不为。你……速去枼州,找到你伯祖姜聚诚,告诉他,痴梦该醒了。及早抽身,或可于绝境中,觅得一线渺茫生机。若再执迷……姜氏这一支血脉,恐有断绝之虞。’”

“晚辈不敢怠慢,日夜兼程,餐风露宿,以最快速度赶赴枼州,想方设法,终得面见伯祖。将九爷爷的警世之言,连同这些誊录的情报,一并呈给了伯祖。伯祖他……”你再次停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忍与沉重,“初时震怒,斥为谣言,不屑一顾。待我坚持,他冷笑翻阅,初时尚能镇定,越往后看,脸色越白,手指越抖……待看完所有,他……他猛地起身,似乎想说什么,却突然脸色涨红,猛地喷出三大口黑血,当场昏厥倒地,不省人事……听闻至今……仍是郁结攻心,真气逆行,缠绵病榻,情形……颇为不妙。”

“太师叔,您想想,”你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残酷与现实,仿佛在为他剖析一道无解的绝命死棋,“朝廷如今对内革新,对外扩张,正是厉兵秣马、气势如虹之时。那位女帝陛下与她那位……神鬼莫测、手段通天的皇后殿下,正携犁庭扫穴、灭国擒王之威,革新天下,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连东瀛那样拥兵数十万、据海而守的海外大国,在朝廷兵锋与那位皇后的谋算面前,亦如土鸡瓦狗,说灭就灭了,其天皇贵胄,说杀就杀,说赏就赏,生杀予夺,尽在掌握。我们太平道,在如今这般模样的朝廷眼中,又算得了什么?一群盘踞西南边陲山林、苟延残喘、见不得光的……癣疥之疾罢了。平日或可因天高皇帝远、瘴疠阻隔而暂得喘息,一旦朝廷决意彻底清理西南,腾出手来……”

你不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冰冷杀机,已让南元道人如坠冰窟。

“最近风声越来越紧,”你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惊心的语气说道,“晚辈离开枼州前,便已听闻,光是这半年之内,朝廷改组后的锦衣卫、那男皇后亲手打造的“内廷女官司”,还有那些已经投靠了朝廷、急于表功的江湖门派高手,多方联手,如同梳篦过发,已经在滇黔之地,以各种名义,端掉了我们太平道二十余处或明或暗的秘密堂口、香坛。骨干渠帅或被擒杀,或神秘失踪,多年积累,毁于一旦。这,仅仅只是个开始,是朝廷清扫外围、剪除羽翼的前奏。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当他们彻底理顺内部,巩固新得之地,下一个要集中力量清理的,西南这边,除了那些不听话的土司,必然就是我们太平道。更何况,我们与朝廷,还有着‘前朝余孽’这层不死不休的旧怨。”

“伯祖他……”你叹息一声,语气复杂,“或许还抱着那复国的执念,抱着与朝廷周旋、甚至利用‘神瘟’之类手段制造混乱、火中取栗的幻想不放。但那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枼州,毕竟名义上还是大周的州府,驻有流官,通行王法。洛瓦江,与枼州也只隔着一道并非不可逾越的贡山,朝廷精锐若真下定决心,不惜代价,数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沿途土司谁敢死保?我们……能往哪里逃?这洛瓦江的千里沃野、繁华新城,届时便是我太平道上下数万教众、数十万依附百姓的埋骨之地!绝地!”

你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蘸着冰冷的绝望毒液,一字一句,狠狠地、反复地烫在南元道人的灵魂最深处、恐惧根源之上。复国的幻梦被彻底戳破、焚毁,迫在眉睫的亡教灭种之危,赤裸裸、血淋淋地摆在了眼前。留下,无论是执迷不悟地“复国”,还是偏安一隅地“苟存”,似乎都已是死路一条,且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绝路。

“所以,”就在南元道人被这双重绝望压迫得几乎窒息、灵魂都要涣散之际,你的话锋如同在无尽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道血色光芒,陡然一转!你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沉重与恐吓,而是陡然变得激昂、充满了一种于绝境中硬生生劈开一条生路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希望!

“西进!只有西进!去那个朝廷如今鞭长莫及、触角难伸、未来相当长时间内也无暇顾及的广袤土地!去那片被孱弱愚昧之辈占据、却蕴藏着无尽人力与财富的丰饶之土!在那里,我们进可攻,退可守,有无数廉价温顺的人力可以驱策奴役,有无尽的财富可以攫取积累!我们可以建立我们自己的法度,我们自己的国度!不再受中原王法的掣肘,不再看朝廷的脸色!让朝廷和中原那些所谓名门正派去狗咬狗,去内斗不休吧!我们,不奉陪了!我们的未来,在西方!在那片等待着强者去征服、去统治的、赤裸裸的、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只有在那里,太平道才能获得真正的、不受束缚的新生!才能摆脱这注定灭亡的宿命!”

“噗通!”

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南元道人,这位统治洛瓦江流域上百年、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土皇帝”,竟从瘫坐的地面上,挣扎着,以一种近乎爬行的姿态,向前挪动了两步,然后,双膝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对着你,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最为隆重、也最为卑微的、五体投地的大礼!他花白的头发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彻底散乱,披覆在肩头,身躯因为极致的激动、恐惧、绝处逢生的狂喜与一种找到“明主”的归属感而剧烈颤抖,无法自抑。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沙哑与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决绝,仿佛在立下血誓:

“公子!恩公!杨公子!请受南元一拜!老道糊涂!百年糊涂啊!醉生梦死,坐井观天,直至今日方见真天!今日若非恩公当头棒喝,携惊天秘闻点醒,又以西进明路指引,我太平道一脉,上下数万性命,必死无葬身之地,百年基业,顷刻化为飞灰!恩公之言,字字珠玑,句句金玉,皆是救我等于水火的箴言,指明生路的北斗!西进!唯有西进,方是我太平道存续之道、兴盛之基!”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混合着脸上的冷汗与灰尘,显得狼狈不堪,但那双眼中,却燃烧着绝处逢生、破而后立的疯狂火焰与一种找到了人生最后、也是唯一意义的偏执光芒:“恩公放心!老道……不,南元即刻便去准备!什么丹药金银,什么珍玩美人,皆可抛下!明日……不,就在今夜!今夜便挑选最心腹、最悍勇的弟子,轻装简从,只带必备之物与这些情报抄录,星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赶回枼州总坛!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磨破嘴皮,甚至……甚至以死相谏!也要点醒师兄!让他看清这天下大势,这亡教灭门之危!让他放弃那早已不切实际、只会带来毁灭的复国幻梦!我太平道的未来,在西方!必须西进!也只能西进!此乃天命,亦是唯一生路!”

他说得斩钉截铁,语气中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急迫,仿佛已看到自己肩负拯救教派存亡的使命,冲破重重阻碍,说服师兄,率领太平道数万信众浩荡西征的壮观场景。激动与使命感之下,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些依旧侍立在静室各个角落、因这连番远超她们理解能力的惊天变故而吓得瑟瑟发抖、面无人色、几乎瘫软的“女冠鼎炉”们。那些女子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凛冽的、与往日纵欲享乐时截然不同的决绝与某种“安排后事”般的意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纷纷再次跪倒在地,以额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娇躯抖如筛糠。

南元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对过去奢靡生活的一丝本能留恋与不舍,有对这些“玩物”的漠然,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一种“奉献”的狂热与“替她们安排更好出路”的自我感动。他再次对你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仿佛在交割一项重要的财产:

“恩公!恩同再造,大恩无以为报!南元此去枼州,前途艰险,生死难料。这些……这些不成器的鼎炉,便都留给恩公了!恩公是做惊天动地大事的人,身边岂能无人伺候起居,红袖添香?她们……她们虽资质鲁钝,不堪大用,但胜在干净,乖巧,且经年调教,颇懂服侍之道,也略识文墨,可充婢女。不瞒恩公……”

他略一迟疑,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道:“老道修炼的功法特殊,虎狼之药服用过量,丹毒缠身,加之年事已高……床笫之事,早已不甚得力。这些年来,采补她们,也多是以秘法隔空摄取其元阴神魂精粹,炼化后滋补己身,维系生机与功力,从未……从未真正破过她们的身子,行过那周公之礼!她们元阴尚在,元红未失,体内并无男子浊阳污染,皆是完璧之身!经脉纯净,于修行大有裨益。”

他语气急促,仿佛在献上自己最珍贵、最干净的收藏品,以期能稍微报答你的“指点迷津”之恩:“就让她们留在恩公身边,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伺候笔墨。若恩公修炼闲暇,不弃其粗陋,也可让她们以处子纯净元阴,施展些粗浅的双修法门,助恩公修行精进,固本培元,也算她们几世修来的造化,不枉在这人间走一遭,沾染些恩公的贵气与福缘!”

说完,他不再看那些女子一眼,仿佛她们自此刻起,已与你绑定,成了与你相关的、可以随意处置的物品。他霍然起身,因跪坐太久又情绪激动,气血不畅,起身时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再次摔倒,但随即被他以深厚内力强行稳住身形。他不再整理散乱的道袍与头发,只是对你再次抱拳,深深一揖,几乎一揖到地,声音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与悲壮: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老道这便去点齐最可靠的人马,准备行装快船!无论成与不成,必有消息传回!恩公保重!”

言罢,他竟不再有丝毫留恋,不再看一眼这奢华如仙境的静室、满桌的珍馐美酒,猛地转身,紫色道袍的下摆在疾行中猎猎作响,带着一股“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决绝气势,大步流星向外走去,背影迅速消失在洞开的门外、那弥漫着甜腻香气的回廊阴影之中。他要赶在七月初一太平道护法大会、在朝廷可能发动更大规模的清剿之前,拼尽百年师兄弟的情分、凭这“西进求生”的惊天谋划、凭你赋予他的“信心”与“大义”、凭怀中那些令人绝望的情报抄录,去“说服”——或者说,在必要时,甚至不惜以非常手段去“绑架”那位固执己见、可能已陷入偏执疯狂的圣尊师兄,踏上这条你为他精心铺设、看似光芒万丈、充满无限可能、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通往最终毁灭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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