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轻点!朕受不住了!”
凄厉的惨叫一遍遍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内,惊得殿内宫人们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喘。太医捧着药盏的手都微微发颤,指尖捏着药棉,刚触到李华后背青紫绽裂的伤痕,便引得天子又是一阵痛呼,只得温声劝慰:“圣上,您且忍一忍,这金疮药性烈,敷上虽疼,却能消肿生肌,好得快些,若是轻敷,反倒耽误了伤势。”
李华趴在软榻上,浑身绷得僵直,后背那火辣辣的剧痛翻涌而上,仿若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皮肉上,每一寸都疼得钻心,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角源源不断滚落,浸透了榻上的锦垫。他咬着牙,眼底满是憋屈与恼恨,转头朝着一旁侍立的赵谨怒声呵斥:“赵谨!你看看你出的这馊主意!若不是你撺掇朕假意受罚博名头,朕何至于受这等皮肉之苦!”
赵谨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圣上息怒,奴婢万死!奴婢当初也万万没料到,那礼部小官林大钦会突然蹦出来,提那般荒唐的绘伤警宗室的要求,更没敢想,向来刚正的彭阁老竟也跟着附和,硬生生把圣上架在那进退不得的境地啊!”
这话戳中了李华心底的疑窦,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忽然回过神,眉眼间戾气更盛:“彭启丰那个老贼……他素来精明,定是早早就看穿了什么端倪,故意顺着那帮臣子的话逼朕真挨板子,就是要借机挫朕的锐气,好个老奸巨猾的东西!啊——”
药棉再次擦过伤口,钻心的疼让他话音未落,又是一声痛呼,再也没力气多骂,只能死死攥着榻边的锦被,指节都泛了白。
夜色浸满彭府正厅,烛火跳曳,映得案上清茶腾起淡淡薄雾。骆应钦站在案前,听完彭启丰慢悠悠的一番话,素来沉稳的面色骤然大变,心头惊涛翻涌,语气里满是急色与不解。
“恩师,您既然一早便看出圣上只是假意做戏,并非真要受罚,为何还要附和林大钦那荒唐提议,准他绘伤示众?这不是明摆着让圣上当众吃苦,往后记恨于心吗?”
彭启丰端着白瓷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眸中无半分慌乱,反倒透着历经宦海的沉定与通透,他不紧不慢地抿了口热茶,放下茶盏时,声音平淡却掷地有声,丝毫没有掩饰心底的用意:“没错,老夫就是故意让圣上吃些苦头。”
骆应钦闻言更是心惊,上前一步,眉头拧得紧紧的:“恩师!圣上终究是九五之尊,这般折辱龙躯,若是龙颜大怒,后果不堪设想啊!”
“这些年,圣上登基日久,一路走得太顺,朝野安稳,便渐渐少了敬畏之心,行事随性,愈发不把百官、不把内阁朝纲放在眼里,一味恣意妄为。”彭启丰抬眼,目光锐利如炬,看向自己这个门生,语气沉了几分,“君虽为君,却不可无法无天,若是长此以往,无视规矩,轻慢臣下,迟早要坏了朝政根基,误了江山大事。”
骆应钦脸色发白,急得声音都发颤:“可您就不怕圣上察觉您是故意为之,龙颜震怒,降罪于您,甚至……甚至抄家流放吗?”
“抄家?流放?”彭启丰忽然低笑一声,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说旁人之事,他再次端起茶盏,轻吹浮沫,缓缓啜饮,“敬之,你要学会品,品茶是品其中甘苦,品人,是品其心性城府,朝堂上的事,更是要从细微小事里慢慢琢磨。这几年伴君左右,圣上的心思我也摸透了几分,他虽有性子,却绝非昏聩残暴之君,最多也就是寻个由头罢了我的官职,断不会对我下死手,更不会牵连彭家。”
说罢,他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郑重地落在骆应钦身上,一字一句,语重心长地叮嘱:
“敬之啊!你要记住,臣子的本分,是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匡正君过,而非一味俯首帖耳,做君王唯命是从的鹰犬。若臣子都成了只会顺从的鹰犬,君王只会愈发骄纵恣意,待到江山无事,君权稳固,那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结局,也就离我们不远了。身为阁臣,既要忠君,更要守道,该谏时必谏,该醒君时便要狠心点醒,这才是真正的为臣之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