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檀香袅袅,绕着鎏金蟠龙柱缓缓升腾,将乾清宫的肃穆衬得愈发深沉。彭启丰垂立在殿中,鬓边白发已染霜色,腰身虽竭力挺直,却难掩垂垂老态。连日操劳春闱事宜,本就耗心费神,此刻站得久了,双腿早已酸软发麻,脚下虚浮得如同踩在棉絮之上。
终究是没能撑住。
只听一声微弱的闷响,彭启丰脚下一个踉跄,身形猛地失衡,重重摔落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锦缎官服蹭着砖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整个人仰面朝天,狼狈不堪,头顶的乌纱官帽也顺着力道滚落,滚出数尺远,停在骆应钦的脚边,显得格外突兀。
骆应钦正垂首听候圣谕,闻声骤然回头,一眼便瞧见彭启丰摔得人仰马翻的模样,心头猛地一紧。他连忙上前半步,欲伸手搀扶,却又碍于君前失仪的规矩,生生顿住动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御座之上的李华。
只见李华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椅柄上的蟠龙雕刻,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反倒挂着一抹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促狭与了然,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场景。
“诶呦!”李华骤然出声,语气里满是故作的懊恼与急切,猛地站起身来,对着身旁侍立的赵谨佯怒道,“赵谨,你怎的如此不懂事?竟不提醒朕给彭阁老赐座,瞧瞧把彭阁老摔的,这般年纪,怎经得起这般磕碰!”
嘴上虽是厉声责怪,李华的脚步却已快步走下御阶,亲自朝着彭启丰走去,弯腰伸手,作势要将他扶起。那模样端的是关切备至,全然看不出半分刻意捉弄的心思。
彭启丰被摔得头晕目眩,手肘与膝盖传来阵阵钝痛,却也强撑着没有吭声。他活了大半辈子,宦海沉浮数十载,怎会看不出李华这是故意为之,明着是关心,实则是借着由头整治自己。可他非但没有半分恼怒,浑浊的眼中反而掠过一丝释然,缓缓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平静:“圣上息怒,此事怪不得赵公公,全是老臣的不是。昨夜为春闱考题一事辗转难眠,彻夜未歇,身子着实虚了些,若是平日,莫说站这片刻,便是再站半个时辰,老臣也撑得住。”
这番话听得李华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嘴角的笑意几欲溢出,却又强自压下,装作愧疚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将彭启丰从地上搀扶起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身上沾染的尘土,仔细整理着褶皱不堪的官袍。一旁的赵谨连忙捡起地上的官帽,恭敬地递到李华手中。
李华接过官帽,亲自抬手,缓缓为彭启丰戴回头上,动作看似轻柔,眼底的戏谑却一闪而逝。整理妥当后,他才收敛了神色,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看着彭启丰与一旁的骆应钦,缓缓开口:“朕年少登基,于春闱科举一事着实没什么经验,这选拔天下士子的重任,终究还要仰仗彭阁老这般老成谋国的重臣。往后这段时日,你与骆卿二人务必多上心,切莫出了半分差错,朕便放心了。”
骆应钦与彭启丰闻言,连忙躬身拱手,神情恭敬肃穆,齐声应道:“臣,遵旨!”声音沉稳,透着臣子对君王的恭顺。
李华随意摆了摆手,语气轻淡:“朕就不远送了,二位爱卿操劳多时,且回宫歇息吧,养足精神,也好处理春闱事务。”
“臣等告退。”
二人再次躬身行礼,而后缓缓转身,一步步退出乾清宫。脚步踏过殿门的门槛,彭启丰微微侧身,扶了扶头顶的官帽,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一场狼狈的跌倒,从未发生过一般。骆应钦则走在身侧,眉头微蹙,神色间满是忧虑,一路沉默不语。
待到彻底走出皇宫大门,踏上宫外的青石长街,看着往来的车马与朝臣,骆应钦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满,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彭启丰沉声说道:“圣上今日这般做派,实在是有些过分了。明知您年事已高,身体不济,却还故意这般捉弄,让您在大殿之上失了体面,这般行事,未免太寒了咱们这些忠心臣子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