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稍一动作便牵扯得皮肉发紧，索性彻底免了每日的早朝。偌大的紫宸殿平日里早朝时文武百官林立，肃穆庄严，如今却只剩宫人们轻手轻脚伺候的声响，反倒添了几分慵懒的闲适。他如今作息也改了规矩，晨起只在殿中静养，要么靠着软榻听内侍念些各地递来的简易奏折，要么闭目养神调理伤势，直到中午用过热气腾腾的御膳，肠胃舒坦了，才会挪到御书房，慢悠悠批阅一部分紧要的奏折，其余繁杂事务，尽数交由内阁先行打理，倒也落得清闲。

说来也奇，他背上的伤势愈合得竟出乎寻常的快，许是太医院的药膏药效精妙，又或是平日里调养得当，不过几日功夫，原本红肿渗血的伤口，已然慢慢结上了一层淡粉色的薄痂，虽偶尔还是会痒，却再无早前那般钻心的疼痛，行动也自如了不少。待到王立新来看他时，伤口已然结痂，王立新忍不住称奇。李华听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心底却早已盘算好了伤愈后的第一件事。

待背上痂皮渐渐脱落，伤口彻底无碍，李华没有丝毫耽搁，第一时间便下了口谕，召彭启丰和骆应钦二人即刻入宫，前往御书房觐见。

彭启丰与骆应钦接了圣旨，不敢耽搁，即刻整理衣冠匆匆入宫。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笔墨纸砚整齐摆放在龙案上，李华身着常服，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座椅上，神色淡然，看不出丝毫情绪。待二人入内，依礼行过跪拜叩首之礼后，李华并未像往常那般赐座，只是淡淡抬了抬手，语气平淡地开口：“起身吧，无需多礼。”

两人依言起身，垂首立于殿中，骆应钦尚且身姿挺拔，年富力强，站得笔直，而一旁的彭启丰，已是年过花甲的老臣，鬓角染霜，脊背微微有些佝偻，本就年迈体衰，平日里在府中久坐都需时常歇息，此刻直直站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不过片刻，便觉双腿发沉。

李华看也未看二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悠悠开口，谈起了此次召见的正题——春闱。可他所说的，尽是些无关痛痒的车轱辘话，翻来覆去，毫无新意。“这个春闱啊，向来是我大康王朝选拔人才的重中之重，万万马虎不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枝桠上，语气散漫，“朝廷选材，选的便是有用之人，能为朝廷分忧、为百姓办事的人，这一点，你们需得记牢。”

骆应丰垂首恭听，时不时应声附和，不敢有丝毫怠慢，而李华话锋一转，又绕回了原处：“想要成为有用之人，首要便是会读书，读好书，通晓经义，深谙治国之道，若是连书都读不明白，又何谈为官理政？”

“春闱关乎国本，选材定要严苛，务必挑出读好书、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不可辜负了天下读书人，更不可辜负了朝廷的托付。”

“读书是根本，读好书才能做好官，春闱选拔，核心便在于此……”

这般空洞又重复的话语，李华慢条斯理地说着，一遍又一遍，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既不切入春闱的具体事宜，也不询问二人的筹备情况，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这些废话。御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李华平淡的声音回荡，骆应钦尚且能稳住心神，毕竟年富力强，体力尚可，可一旁的彭启丰，早已撑到了极限。

彭启丰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膝盖处隐隐发酸发疼，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他年迈体虚，平日里久站便会头晕气短，此刻已经站了近半个时辰，腿脚早已麻木，脚底的青砖寒气顺着鞋袜往上窜，冻得他腿脚发麻，浑身却又止不住地冒出冷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浸湿了鬓角的白发，后背的衣衫也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至极。

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泛青，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胸口微微起伏，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双腿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稳。头晕目眩的感觉一阵阵袭来，眼前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模糊，耳边李华的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凭借着最后一丝毅力撑着，生怕在御前失仪，落得个不敬圣上的罪名。

李华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着话，目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落在彭启丰身上，将他所有的狼狈与煎熬尽收眼底。看着老臣面色惨白、虚汗淋漓、摇摇欲坠的模样，李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即又被淡淡的窃喜取代，心底积压的那点郁气，此刻终于散了不少。

他自然知晓彭启丰年迈不堪久站，此番故意不赐座，又刻意说些无用的车轱辘话，便是存心戏耍。

看着彭启丰几乎要撑不住的模样，李华心中暗自畅快，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依旧慢条斯理地重复着那些关于春闱选材、读书治学的废话，任由彭启丰在煎熬中苦苦支撑。他倒要看看，这位固执的老臣，还能撑多久，经此一事，往后在春闱之事上，还敢不敢肆意妄为，还懂不懂何为君臣分寸。御书房内的檀香依旧袅袅，可弥漫在空气中的，早已不是平和的议事氛围，而是帝王无声的权谋与敲打，彭启丰的喘息声越来越重，冷汗越流越多，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而这场看似平淡的对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