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时节,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料峭春风裹着细碎的雨夹雪,漫天飘洒在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上。本该渐暖的时节,因这一场寒雨碎雪,反倒添了几分清冷湿寒,奉天殿外的白玉广场,尽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氤氲之中。
殿外早已立满了文武百官,各色锦缎朝服整齐分列,按品级肃立不动。初春的雨丝混着零星雪粒,不像隆冬暴雪那般凛冽,却带着沁骨的湿冷,细细密密地落在众人的朝冠、肩头与衣摆上,雪粒触衣即融,化作点点水渍,晕染开浅浅的痕迹。广场两侧的宫柳刚抽出嫩黄新芽,枝桠被雨雪打湿,垂落着细碎的水珠,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更衬得周遭静谧肃穆。
青石板地面被雨雪浸润,泛着微凉的水光,偶尔有未融的碎雪落在上面,转瞬便被春水消融,只留下一片湿滑。寒风穿堂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拂过百官的面颊,带着初春独有的清寒,可满殿臣子皆身姿挺拔,垂手肃立,屏息凝神,无一人敢交头接耳、挪动分毫。奉天殿朱红大门紧闭,鎏金铜环透着冷光,檐角的瑞兽静静伫立,在雨夹雪的映衬下,更显皇家朝堂的威严庄重。殿外唯有雨雪簌簌飘落的轻响,夹杂着微弱的风声,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候圣上李华的召见,空气中暗流涌动,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凝重。
众人立在微凉的雨雪中,鬓发间沾着细碎的雪珠,衣摆被寒气浸透,却依旧严守朝堂礼制,神色恭谨。初春的寒雨碎雪,虽无隆冬的酷寒,却更显绵长阴冷,可偌大的广场上,秩序井然,品级分明,尽显大朝会的森严规制。臣子们通过眼神交流,心中各有思量,眉眼间或沉静、或凝重,都在等待着朝堂议事的开启,等待那一声传召。
不知静待多久,宫道深处传来内侍沉稳的传报声,穿透初春的雨幕,清晰传来:“圣上驾到——”
话音未落,奉天殿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内推开,殿内明黄烛火倾泻而出,驱散了门外的湿寒,暖意扑面而来。百官瞬间整理微湿的朝服,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只见圣上李华身着明黄色九龙朝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地从殿侧走出,拾级而上,端坐于大殿御座之上。龙袍金线绣纹在烛火下流光溢彩,自带君临天下的威仪,周身气场凛然,让殿外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百官入殿——”赵谨垂手立于御座旁,声音清亮肃穆,传报声响彻广场。
百官闻言,依次整理衣冠,踏着微湿的石板,井然有序地踏入奉天殿,文左武右,分列丹陛之下。众人入殿后,俯身跪拜,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呼声整齐洪亮,震得殿内烛火微动,尽显臣子忠心。
“众卿平身。”李华抬手,声音沉稳威严,不带半分波澜。
“谢圣上。”百官起身,垂手肃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殿外雨雪敲打窗棂的细碎声响,隐隐传入殿中。
赵谨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扬声唱喏:“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八字话音刚落,殿内一片沉寂,众人屏息凝神,无人率先出言。就在这转瞬的寂静之中,王安民骤然迈步出列,双手捧着奏折,神色凛然,目光坚定地看向御座上的帝王,朗声开口:“圣上,臣有本要奏!”
一语既出,满殿目光瞬间齐聚于他身上,周遭气氛陡然紧绷。李华指尖轻叩御座扶手,淡淡开口:“准奏。”
初春的雨夹雪依旧敲打着奉天殿的窗棂,湿冷的气息漫进殿内,与烛火的暖意交织出几分压抑的凝滞。王安民出列奏事的一刻,满朝文武皆以为他要弹劾南平郡主仪宾胡明远,御座上的李华亦是这般所想,指尖微顿,只待他细说胡明远的罪状,再做决断。
可谁料,王安民抬眼,目光直视御座,口中所言,却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预料,更让李华脸色骤然一沉。
“臣所奏之事,并非弹劾胡明远,而是劝谏圣上。”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寂,百官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看向王安民,眼神里满是错愕与忌惮。胆敢在朝堂之上直谏帝王,直指圣上过失,这般举动,已是冒着触怒龙颜的大险。李华端坐在御座之上,原本平淡的神色微滞,心底骤然升起一股莫名的错愕,周身的帝王气场也随之一凝。
王安民却浑然不惧,身姿站得笔直,手中奏折紧握,字字铿锵,声声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中:“其一,圣上登基以来厚赏二位郡主,郡主岁禄远超规制,与长公主岁禄相差一倍有余,如此超额赏赐,全然破坏了祖宗定下的礼制,长幼有序、尊卑有别的祖制,一旦因私宠崩坏,日后朝堂规制再无威严可言。”
“其二,太宗皇帝曾下明旨,公主、郡主婆家,必选寒门子弟,为的就是严防外戚坐大,撼动朝政根基。如今圣上过分厚待本生姐妹,大肆赏赐田产、金银,无异于变相壮大外戚势力,给朝局埋下隐患,违背先帝遗训。”
“其三,当下国库虽看似充实,可天下之大,天灾人祸难测,水旱蝗灾、边境兵事,皆需国库充盈支撑。圣上无度赏赐二位郡主,一时之宠,却会成为日后长久的财政负担,耗损国库根基,误国误民。”
“其四,圣上乃是藩王入继大统,登基之初便定下‘继统不继嗣’的规矩,以安朝堂宗室之心。如今过分厚待本生家族,一味偏私亲眷,天下人会视圣上为背弃大宗、重私轻公的君主,既失宗室信服,更损君王威仪!”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戳中要害,没有半句虚言,全是引祖制、据法理的直言劝谏。王安民说完,俯身跪地,双手将奏折高举过顶:“臣斗胆,还望圣上三思,收回对二位郡主的超额赏赐,严守祖制,稳固朝纲,顾全天下大局!”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窗外雨雪簌簌作响,百官全都垂首而立,目光不敢流连,生怕被卷入这场帝王与直臣的对峙之中。赵谨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接过王安民手中的奏折,小心翼翼地呈到御座之前,不敢抬头看圣上的脸色。
李华垂眸看着眼前的奏折,指尖缓缓收紧,心底翻涌起难以掩饰的失望。他本以为王安民是秉公执法、弹劾皇亲的忠臣,却不想此人竟调转矛头,以祖制礼法苛责于他,句句都在指责他偏私亲眷、有违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