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上,鎏金蟠龙柱矗立两侧,御案前的香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殿内骤然紧绷的气氛。王安民眼见李华已然落入自己步步设下的圈套,脸上那副恭谨谦和的伪饰瞬间褪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不再有半分遮掩。他缓缓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自宽大的青色官袍袖中,又郑重地摸出一本叠得齐整的奏折,奏折封面素净,却似带着千钧重量,让殿内众臣的目光齐齐聚焦过来。
“臣还有本要奏!”
王安民的声音清亮,穿透殿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字字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御座之上,李华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边沿,眉头骤然一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与烦躁,脱口而出:“还有?!”
方才王安民奏报的诸事,他已然应下不少,本以为朝臣奏事已毕,不曾想此人还有后续。此刻李华心中已然泛起隐隐的不安,总觉得今日的王安民格外执拗,处处透着蹊跷,可帝王威仪在前,满朝文武侧目,他即便心有疑虑,也只能强压下去,沉声道:“准奏。”
王安民等的便是这一句准奏,话音刚落,他整个人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周身的气势陡然一振,原本微弯的脊背挺直,目光灼灼,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地朗声进言:“臣要弹劾仪宾胡明远!其一,此人目无法纪,伙同家丁将无辜之人殴打致死,草菅人命,残暴至极,此乃滔天重罪;其二,胡明远身为皇室宗亲姻亲,食君之禄,更当恪守律法,以身作则,却知法犯法,肆意践踏王法,依律当罪加一等;其三,行凶事发之后,此人非但没有束身待罪,第一时间前往官府受审,反而藏匿行踪,妄图逃避罪责,毫无悔罪之心,此罪再增一等!三罪并罚,臣以为,胡明远罪无可赦,当判凌迟之刑,以正国法,以慰亡魂!”
一番话掷地有声,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文武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谁也没料到王安民竟会突然抛出这般重磅弹劾,更直接要将国戚胡明远置于死地。
御座上的李华听得脸色骤变,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开口:“荒谬!简直一派胡言!即便胡明远罪证确凿,三罪叠加,依照大康律,也万万论不到凌迟极刑,王安民,你是故意曲解律法,想要蒙骗朕吗?”
凌迟乃是酷刑,只适用于谋逆、弑亲等十恶不赦之罪,区区殴死人命,即便身为国戚从重处置,也绝无凌迟之理,李华即便平日里对朝政不甚上心,这点基本律法分寸还是了然于心的。
王安民却不慌不忙,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步步紧逼的意味:“臣不敢曲解国法,只是一心为圣上整肃朝纲,为百姓讨回公道。既臣所判不妥,那请问圣上,依圣上之意,该当如何判处胡明远?”
这话看似请教,实则是将李华架在了两难之地,逼着他亲口给出判决。李华闻言,不假思索便要开口绞刑。
可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站在百官前列的内阁首辅贾国华,忽然猛地弓身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不高不低,却恰好清晰传入李华耳中,带着明显的示意。
李华心头骤然一凛,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脑海中飞速闪过方才的种种,猛然醒悟过来,自己险些着了王安民的道!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嘴,眼底闪过一丝恼羞成怒,看向王安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厉声喝道:“好你个王安民!你竟敢步步设局,故意诈朕!”
他总算明白,王安民从一开始奏请封赏郡主,到此刻突然弹劾胡明远,再到故意提出凌迟的无理判罚,全都是算计好的!就是要逼自己亲口说出对胡明远的处置,若绞刑二字出口,便会瞬间被王安民抓住,直接定罪。
“臣万万不敢!臣一心为国,绝无半分欺瞒圣上之心,还望圣上明察!”王安民眼见算计被戳破,脸色微变,立刻收敛了方才的锐气,慌忙俯身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地面,高声请罪,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惶恐认罪的模样。
就在朝堂气氛陷入僵局,李华面色铁青、进退两难之际,贾国华缓步出列,身着一品仙鹤补子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对着御座缓缓行礼,朗声开口:“圣上息怒,依臣之见,眼下当以处置胡明远一案为重,既然案情尚未彻查,且胡明远身为仪宾,隶属宗亲外戚,应当先将其捉拿羁押,送往宗人府,交由司礼监、宗人府与刑部三司共同会审,查明案情真相,再依律定罪,方为妥当。”
这话一出,李华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可转瞬又有些不好意思。司礼监是自己的心腹宦官机构,宗人府专管皇室宗亲事务,向来听命于皇权,这两个部门全然在自己掌控之中,唯有刑部算是朝臣执掌,所谓三司会审,根本就是走个过场,到头来还不是自己一句话就能轻易摆平,胡明远定然能安然无恙,这贾国华果然是深谙自己心意,及时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台阶。
他刚想顺势点头,敲定这个处置方案,心中甚至已经盘算好,后续如何授意三司,轻轻揭过此案,可还没等他开口,一道尖利又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将李华心底的那点侥幸美梦彻底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