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阁老这话说的不对!万万不可!”
跪地的王安民竟再次抬头,不顾君臣礼仪,厉声反驳,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贾国华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冷冽如刀,缓缓转过身,冷眼直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王安民,语气冰冷刺骨:“王大人,本官身为内阁首辅,统筹朝政,依律提议处置外戚涉案之事,何来不妥之处?你倒是说说,本官的话,究竟哪里不对?”
朝堂之上,内阁首辅权势滔天,贾国华向来沉稳持重,极少这般动怒,殿内百官皆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全都屏息凝神,看着这场文臣之间的正面交锋。
王安民迎着贾国华慑人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挺直了跪伏的身躯,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地说道:“贾阁老糊涂了!您方才分明忘了,就在片刻之前,圣上刚刚金口玉言应允,下旨晋封南平郡主为长公主!郡主晋封长公主,品级尊荣骤升,身为其夫,胡明远的身份也自然会变,不再是普通的仪宾,而是堂堂驸马都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剧变的贾国华,又转向御座上脸色僵硬的李华,继续朗声说道:“我朝礼制明确,驸马都尉乃是皇室近臣,身份特殊,非普通宗亲外戚可比。依照本朝典律,驸马涉案,绝非宗人府、司礼监、刑部三司能够处置!应当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协同锦衣卫共同审理,方能彰显国法公允,杜绝徇私舞弊之嫌!若是依旧交由原三司审理,非但不合祖制律法,更会让天下百姓觉得圣上偏袒外戚,漠视人命,败坏朝纲,寒了天下臣民的心!”
此言一出,整个奉天殿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朝臣都明白了王安民的用意,他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先以晋封长公主为铺垫,死死抓住礼制与律法的漏洞,彻底堵死了李华徇私护短的所有退路。
李华坐在御座之上,整个人彻底愣住了,双眼微睁,脸上的神色从错愕到恼怒,再到无可奈何,瞬息万变。他万万没想到,王安民竟能把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从晋封郡主到弹劾胡明远,再到身份礼制的约束,环环相扣,让他根本无从辩驳。
他攥紧了御案下的拳头,骨节因用力过度泛出惨白的青白色,指腹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痛感堪堪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无处宣泄的憋屈。龙袍袖口下,手臂青筋隐隐暴起,御座上的帝王双目赤红,周身气压骤沉,猛地抬眼扫向阶下跪地的王安民,厉声驳斥,字字如冰珠砸在金砖地面:“一派胡言!朕方才金口玉言,只道晋封寿阳郡主、南平郡主为长公主,从未颁旨擢升胡明远为驸马都尉,他的身份依旧是宗人府仪宾,何来驸马都尉一说?!”
一句话点破要害,原本紧绷的朝堂瞬间泛起细碎的骚动,百官看向王安民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玩味。贾国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释然,李华终究是抓住了这唯一的破绽,硬生生扳回一局。
李华乘胜追击,指尖重重敲击着御案,声色俱厉:“反倒是你——王安民!先是故意设套诱朕入彀,假借弹劾之名欺瞒君主,后又曲解皇室礼制,妄议宗亲身份,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你这般屡屡欺君罔上,究竟藏着何等意图?是受何人指使,还是妄图借一案扰乱朝纲?”
连番质问掷地有声,帝王威仪尽显,殿内气氛瞬间逆转,原本占尽上风的王安民顿时陷入被动。
王安民伏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额头紧贴着微凉的地面,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却依旧强撑着底气,沉声回禀,声音沉稳不见慌乱:“臣一心为公,心系国法朝纲,绝无半分私心杂念,更无任何不轨意图!臣斗胆,仍要为圣上理清礼制——”
他缓缓直起上半身,依旧昂首直视御座,毫无惧色:“我朝祖制有载,郡主晋封长公主,其夫仪宾自当按例晋秩,虽无圣旨明发,却有礼制可循!臣并非曲解规矩,乃是依祖制而论,胡明远身份已然不同,绝非普通仪宾可论!即便圣上暂未下旨册封,也绝不能掩盖其身为长公主夫婿,涉案需按宗亲外戚重例处置的事实!”
王安民伏在金砖地面,字字如锥,直直刺向御座之上的帝王:“难不成,圣上打算再为南平长公主殿下,另择一位夫婿?!”
这话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在奉天殿上!
御座上的李华本就被步步紧逼,气血翻涌,心头那股怒火与憋屈直冲头顶,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直接栽下御座。一旁随侍的赵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伸手稳稳扶住李华的胳膊,低声急唤:“圣上保重龙体!”
满殿文武百官更是吓得脸色煞白,纷纷垂首屏息,大气都不敢喘,尽数紧张地抬眼偷瞄御座上的帝王,殿内落针可闻,只剩众人急促的心跳声,与香炉里缓缓飘散的轻烟,形成诡异的对峙。谁都清楚,王安民这句话,已然是戳破了帝王最后一层遮羞布,字字都是诛心之论,稍有不慎,便是血溅朝堂的下场。
王安民却仿若未闻周身的紧绷气息,再度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脖颈绷得笔直,如同咬定青山的劲松,没有半分退缩之意,朗声续言,字字泣血、句句铿锵:“臣即便身陷欺君罔上之罪,也要冒死进言!倘若今日,只因胡明远是长公主夫婿,只因圣上一纸册封的情面,便轻饶这草菅人命之徒,纵容外戚践踏国法!日后天下皇室姻亲、勋贵世家皆效仿此举,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不法、鱼肉百姓、视人命如草芥,我大康王朝的律法威严,将荡然无存!天下万千百姓的民心,又该何去何从?!”
他抬眼,目光赤诚又执拗,直直望向震怒的李华,语气愈发恳切坚定:“臣并非针对胡明远一人,更无半分挑衅圣上威仪之心,臣只求圣上守住国法底线,抛开私情、秉持公道,秉公处置此案,给含冤而死的百姓一个交代,给天下臣民一个公道,守住这大康的江山法度啊!”
一番话说完,他再次重重叩首,久久不起,后背的官袍已然被冷汗浸透,却依旧以孤臣之姿,硬撼皇权,逼得李华进退维谷,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李华靠在赵谨的搀扶下,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掐进掌心,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阶下跪地不起的王安民,气得浑身微微发颤,却偏偏被这句句在理、字字戳心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连一句斥责的话都难以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