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大风卷着沙砾,往鼻腔里、眼睛里钻,疼得人睁不开眼。
脚下的路早被风揉成了混沌一片,往前望不到头,往后也看不见来时的痕迹,像是走到了天的尽头。
红薯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每抬一步都要攒足全身的力气,心里默默数着。
“八十九,九十……”
她记得自己说过,跌倒不能超过一百次,绝不能放弃。
鞋子早就陷进流沙里了,光脚踩在硌人的沙砾和碎石上,脚底的血泡磨破了一层又一层。
新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滚烫的沙子结成硬痂,再被下一步的力道撕开,疼得她浑身一哆嗦,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并非不怕疼,只是爷爷说过,骑兵的孩子,不能怕疼,更不能哭。
红薯还记得,爷爷曾带着她骑马经过这片无人区,那时连爷爷都不敢深入。
可如今,身后有敌人紧追不舍,她必须带着铁盒子逃出去……
此刻爷爷的话反复在脑海中回荡,重得像坠着一块千斤巨石,压得她胸口发闷。
“一定要找到小萝卜头哥哥,将铁盒子交给他,他在东海市……”
红薯攥了攥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满是沙土的掌心,掌心的刺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能让爷爷失望,更不能让小萝卜头哥哥失望。
红薯在枯树桩旁摸到一根干枯的树杈,树杈边缘不算光滑,带着细小的木刺,攥在手里。
手心被扎出了细小的血痕,可这根轻飘飘的木头,却成了支撑她小小的身体的唯一力量。
她一边走,一边小声跟自己说话,像是在欺骗快要撑不住的自己,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到了东海市,我要吃一碗都是肉的面条,一大碗,浇满肉汤,还要加两个荷包蛋,蛋黄得是流心的,咬一口就爆浆的那种。”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小孩子独有的执拗和对食物的渴望。
她真的好饿啊。
肚子咕咕叫得厉害,从一开始的响亮到后来的微弱,再到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绞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着、攥着,疼得她直冒冷汗。
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被抽干,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稍微一动就会裂开,渗出血丝,喉咙里像是着了火,烧得她只想喝水,可水壶早就空了,最后一口水,昨天就喝完了。
她摸了摸怀里,那半截凉透了的红薯早就硬邦邦的,表面结了一层沙,硌着掌心。
这是爷爷之前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一直攥着,直到昨晚实在撑不住了,才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硬邦邦的红薯渣刮着干疼的喉咙,难以下咽,可她还是慢慢嚼着,咽了下去,那点微不足道的饱腹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
后来实在没东西吃了,她蹲下来,颤巍巍地抓了一把干燥的风沙,胡乱塞进嘴里。
沙子硌着牙齿,刮着喉咙,磨得口腔里又干又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嘴里满是粗糙的颗粒,可她还是逼着自己往下咽,心里默念。
“吃点东西,就能走得更远,就能见到小萝卜头哥哥了。”
她跟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倔强。
突然,腿一软,她再次摔了下去,结结实实砸在沙地上,胸口撞到一块凸起的石头,疼得她闷哼一声,差点喘不过气。
膝盖磕在一块隐藏在沙里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子划破了皮肤,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混着沙子,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真没用。”
她抬手抹了把脸,抹了一手的沙子和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说好的,跌倒不超过一百次,怎么就撑不住了?”
要是换了小萝卜头哥哥,他肯定能坚持下来。
爷爷说过的,小萝卜头哥哥六岁那年,被坏人丢在枯井里,整整一个月,没有东西吃,就抓井里的老鼠、蟑螂填肚子,渴了就喝井壁上渗下来的泥水。
想妈妈了,小萝卜头哥哥就在井壁上写字,一笔一划地刻字,最后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生生从陡峭的井壁上爬了出来。
爷爷还说过,小萝卜头哥哥受过这世上最不公平的对待,军功被人抢走,可他为了爸妈,始终不肯妥协,从未倒下……
这些话,像是刻在红薯的心里,此刻在漫天风沙里,变得格外清晰。
她用脏乎乎的手指,用力扒开快要粘在一起的眼皮,风沙迷得她眼睛生疼,可她还是逼着自己看清前方的路。
小萝卜头哥哥那么难都能坚持,她也能。
不就是饿一点、疼一点吗?
她不怕。
突然,远处传来车子的轰鸣,由远及近,像是惊雷滚过荒漠,打破了无边的死寂。
两道刺眼的车灯穿透漫天风沙,像两把锋利的利剑,直直照过来,晃得红薯睁不开眼。
她心里一喜,像是在黑暗里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嘴里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