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水波动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要钻出来。姜小勺后退两步，握紧拳头——他现在是时味居唯一的守卫，其他人都睡了。

水花四溅中，一个身影从井口升起。但和往常不同，这个身影不是站在井边，而是……飘在空中。

来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紧身衣，材质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却又有布料的柔软感。他的头发是淡蓝色的，剪得很短，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完全是银白色，没有瞳孔，像两颗发光的珍珠。

他就这么飘在离地一尺的空中，环顾四周，然后看向姜小勺，用一种机械般平直却清晰的汉语说：“检测到高浓度时空能量节点。这里是‘时味居’吗？”

姜小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是的。您是？”

“编号A-7，来自‘星海观察站’。”那人——或者说生物——缓缓落地，银白色的眼睛扫过后院的每一寸，“我是来用餐的。听说这里的食物能连接不同文明。”

星海观察站？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请……请里面坐，”姜小勺引着这个奇怪的客人进大堂，“现在有点晚，厨子都休息了，不过我可以给您做点简单的。”

“不必复杂，”A-7在桌前坐下，坐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我需要摄入足够的热量和营养，维持身体机能。另外，我想体验‘美食’这个概念——根据资料库记载，这是一种能引发情绪反应的特殊摄入物。”

这话说得太学术了，姜小勺差点没听懂。简单说就是想吃饭还要吃好吃的。

“那您有什么忌口吗？或者偏好？”

“没有忌口。我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已知的所有有机化合物。偏好……根据数据分析，碳基生物普遍喜欢‘甜’和‘鲜’的味道。”

“行，那我给您做碗面，再加几个小菜。”

姜小勺去后厨忙活，A-7就坐在大堂里，继续扫描环境。他的眼睛发出微弱的光，扫过桌椅、墙壁、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铁锅被吵醒了，飘进大堂，看到A-7，锅身上的表情纹路变成警惕：“你是谁？”

A-7转头看向铁锅，眼睛的光闪烁了一下：“检测到高智能器灵，能量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三点七，确认是‘饕餮系统’载体。你好，我是A-7。”

“你认识我？”铁锅飘近了些。

“我的资料库里有‘播种计划’的所有记录。你是第999号种子，宿主匹配度创纪录的那一个。”A-7的语气依旧平直，但铁锅能感觉到他——或者说它——在观察自己。

“你知道播种计划？”铁锅激动了，“你知道是谁创造了我们吗？”

“资料库有相关信息，但需要权限解锁。我的当前权限只允许访问基础资料。”A-7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播种计划最初的目的确实是收集文明火种，但后来……”

他的话突然停住，眼睛的光快速闪烁，像是在处理什么内部指令。

“但后来怎么了？”姜小勺正好端着托盘出来，听到了后半句。

A-7沉默了几秒，才说：“权限不足，无法透露更多。抱歉。”

又是权限。姜小勺把托盘放在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一碟凉拌黄瓜，一碟酱牛肉，还有一小碗酒酿圆子。

“请用。”

A-7拿起筷子——动作有些生硬，但姿势标准得像是教科书插图。他先尝了面条，银白色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物理意义上的亮度增加）。

“检测到丰富的氨基酸和碳水化合物。汤底含有至少十五种香料，熬煮时间超过四小时。”他一边吃一边分析，“面条的弹性和口感符合最优参数。综合评价：高效的能量补充物，同时……引发正向情绪反应。”

“您能感觉到情绪？”姜小勺好奇。

“我是半机械生命体，”A-7解释，“有基础的感受器官，可以模拟情绪体验。但和自然生命不同，我的‘情绪’是计算后的模拟结果。不过这碗面……确实让我产生了‘愉悦’的模拟情绪。”

他又尝了酱牛肉，这次眼睛亮得更明显了：“蛋白质结构在烹饪过程中发生了有益变化，香料渗透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七。这个……很好吃。”

这个来自星海的客人，用最科学的语言说着最朴实的赞美，有种奇妙的反差感。

铁锅飘到桌边：“你刚才说你是观察站的？观察什么？”

“观察各个文明的发展，记录重大事件，偶尔进行非干预性研究。”A-7夹起一块黄瓜，“比如现在，我在记录‘美食对跨文明交流的影响’这个课题。”

“所以您来吃饭是为了做研究？”姜小勺问。

“百分之六十是为了研究，百分之四十是因为我真的需要进食。”A-7认真地说，“我的能量储备只剩百分之三十七，必须补充。”

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吃相优雅——如果忽略他每吃一口都要分析成分的话。一碗面、三个菜很快就吃完了，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感谢款待，”A-7放下碗筷，“根据协议，我需要支付报酬。您希望获得什么？我可以提供信息、技术、或物质交换。”

姜小勺想了想：“信息吧。关于饕餮系统，您能告诉我什么？”

A-7的眼睛又开始闪烁，这次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最后他说：“根据我的权限，可以透露以下信息：第一，播种计划仍在进行，但已经偏离原始设计。第二，部分种子出现了‘恶性变异’，正在威胁时空稳定。第三，制造种子的文明……已经不存在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姜小勺和铁锅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存在了？什么意思？”姜小勺追问。

“字面意思。他们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危机，文明在三千标准年前消亡。但播种计划被设定为自动执行，所以种子们还在继续工作。”A-7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似乎是遗憾，“现在的饕餮系统，是无主的遗物，也是……文明的墓碑。”

大堂里一片寂静。铁锅的锅身微微颤抖，锅身上的纹路变得混乱。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它问，声音很轻。

“这个问题需要你自己寻找答案。”A-7站起身，“我的观察时间到了，必须返回。再次感谢款待。作为额外回报，我给您一个警告：小心‘收割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