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基地的路程比去时更加沉重。薇拉靠在李明身上，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刚刚从噩梦边缘挣脱、却又窥见了某些超越噩梦之物的奇异专注。林默被沈曼歌半搀扶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精神透支后的隐痛，但体内那沉稳的四色循环正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损耗。小敏抱着蔫蔫的、连尾巴都懒得动的亮晶晶，不时担忧地看向薇拉和林默。沈曼歌和李明一前一后警戒，气氛沉默而紧绷。
直到基地那熟悉而稳定的能量场将他们重新包裹，入口的伪装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那股悬在头顶的紧张感才稍稍松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薇拉几乎是立刻被扶到了医疗兼分析室。基地的简易医疗系统对她进行了全面扫描，结果显示除了轻微脑震荡和精神力严重透支外，身体并无大碍。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损伤不在肉体。
“逻辑架构受损……概念防火墙核心区域出现信息凝滞和错误闭环……”薇拉半躺在维生椅上，看着终端投射出的自身脑波与意识活动图谱，上面有几个区域呈现出异常的灰暗和扭曲，“那个‘数据噬菌体’……它不是在破坏，而是在……‘覆盖’和‘改写’。它想把我的思维模式，从基于因果和有序的逻辑，改造成符合它那种……混乱、递归、且充满恶意暗示的‘模式’。”她的声音依旧有些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分析语调，只是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
“是‘锈歌’污染利用了‘净光’的诗意结构？”林默坐在旁边，也接受着小敏用生命能量进行的温和调理。
“更糟。”薇拉调出一段极其复杂的、如同抽象画般的数据流片段，那是她意识被攻击时防火墙记录下的最后影像，“‘锈歌’和‘净光’……它们在我意识中碰撞时，我看到了某种……‘同源性’。就像用两种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颜料，却画出了同一幅画的残缺部分。那‘数据噬菌体’不是简单的混合物，它更像是……某个更加庞大、更加古老的‘错误’或‘伤痕’的不同侧面，在法则层面的不同表现形式。‘锈歌’是它的腐蚀与死寂面，‘净光’的诗意是它的……记忆与哀悼面？”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织网者”使用的“锈歌”污染，和那来自遥远维度的诗意“净光”，根源上指向同一个更加古老而恐怖的“事物”……那意味着什么？他们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织网者”这个当代的敌人，而是某个早在久远过去就埋下的、涉及整个法则结构的“祸根”？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默沉声道，“薇拉，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那些‘看到’的东西，等你好一些再慢慢整理分析。小敏，这几天重点照顾薇拉和亮晶晶。沈曼歌，加强基地所有出入口和能量屏障的防护等级，尤其注意是否有类似那种‘数据噬菌体’的无形入侵迹象。李明，检查我们所有的电子和通讯设备，看看有没有被那种东西‘污染’或留下‘后门’。”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李明拍着胸脯，“我这就把基地网络物理隔离一遍，所有外接端口都加上三层加密和自毁逻辑！保证连一只携带病毒的电子苍蝇都飞不进来！”
接下来的几天，基地进入了紧张的休整和防御升级期。薇拉大部分时间在静养和进行缓慢的意识修复训练，但她并未完全停止工作，而是以一种更加内省、更加注重直觉与逻辑结合的方式，尝试梳理那段可怕的经历。她开始记录一些零碎的、非逻辑性的意象和感受，这些东西在过去会被她视为“无效数据”而过滤掉，但现在，她意识到在面对那种超越常规逻辑的敌人时，这些“噪音”可能恰恰是关键线索。
林默则在巩固自身力量的同时，开始尝试将这次净化（或者说被反噬）的经历，融入到他对“调和”之力的理解中。那种混合了恶意与诗意的“错误”，那种试图“覆盖”和“改写”逻辑的可怕力量，是否也代表了法则的某种“可能性”？哪怕是一种扭曲的、有害的可能性？他的“包容”，是否应该、或者说能够，去理解和“容纳”这种“错误”，而不仅仅是“对抗”或“净化”？
这个问题过于危险，他没有轻易尝试，只是将它作为一个思考的方向。
变化最大的是小敏和她的植物们。或许是经历了那天晚上在泵房底部拼尽全力的共鸣与祈求，小敏发现自己与植物的“沟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深入。她不再仅仅能感受到植物的“情绪”或“需求”，甚至开始能“听”到它们在能量流动中“记录”下的、极其微弱的“信息片段”——风的形状、光线的角度、水分的轨迹，甚至……一些更加模糊的、仿佛来自大地记忆本身的、关于“生长”与“衰亡”的低语。
而那些参与行动的“净化苔藓”和“安魂藤”，虽然枯萎了一部分，但幸存下来的植株却发生了明显的进化。它们的叶片纹路变得更加复杂，对能量污染的敏感度和吸收转化能力都显着提升。小敏还发现，在靠近亮晶晶或平台碎片共鸣强烈的地方，有几株植物甚至开始自发调整叶片角度，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原始的“光合作用”，但吸收的不是阳光，而是逸散的法则能量。
最神奇的是亮晶晶。小家伙在昏睡了一天一夜后醒来，虽然依旧有些懒洋洋的，但额前那撮银毛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实，四色光晕流转时，偶尔会带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同极光般的银色细丝。它对能量的感知和共鸣能力似乎又提升了，现在不仅能“听”到能量流动的声音，甚至能“尝”出不同能量“味道”的细微差别。它开始对薇拉身上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数据噬菌体”消散后的“余烬”气味（只有它能闻到）表现出浓厚的兴趣，经常跑到薇拉身边，用鼻子轻轻嗅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思索。
“它说……”小敏尝试翻译亮晶晶对那“余烬”气味的描述，“那味道……很‘老’，很‘空’，但又有点‘甜’，像……放了很久的、生锈的蜂蜜？还夹杂着一点点……薇拉姐你常用的那种消毒液和电子元件的气味？”
这个古怪的描述让薇拉若有所思。“生锈的蜂蜜……古老、空洞、带有变质的甜味，混合了我的‘秩序’气息残留……这或许就是那个‘数据噬菌体’或者说它背后那个‘古老错误’的某种‘本质’特征？”她将这些描述仔细记录下来，与那些零碎的意象并列。
基地的防御在李明的捣鼓下变得越发“神经质”。除了物理隔离和加密，他还搞出了一套“主动防御系统”——利用四钥共鸣产生的稳定能量场作为背景，一旦检测到任何与基地“和谐”基调不符的、带有恶意或混乱特征的异常能量波动，就会自动触发一系列或物理（释放高压电、粘性泡沫、定向声波）、或能量（局部能量湮灭场、频率干扰）的“热情招待”。用他的话说，“就算对付不了高维数据病毒，起码能把溜进来偷能量的小贼或者不长眼的变异老鼠炸上天”。
沈曼歌对这些花里胡哨的装置不置可否，但她很满意防御系统升级后，她可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自身的训练和战术推演中。她开始研究如何将自身的“秩序”感与林默的“调和”共鸣更有效地结合，开发出能在法则干扰环境中依然保持杀伤力的新战法。训练室里时常传来能量刃切割空气的尖啸和模拟爆炸的闷响。
一周后，薇拉的精神基本恢复，逻辑架构的损伤在自身调整和基地良好环境的滋养下也修复了大半，虽然某些深层的“思维习惯”可能永久性地改变了——她现在处理信息时，会不自觉地同时调用理性和直觉两套系统，偶尔会说出一些让李明挠头的、介于精确数据和模糊诗意之间的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