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琳的加入,如同一块投入原本相对平静湖面的特殊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而持久。隔离分析室成了基地内最受关注、也最令人不安的区域。那扇加固门后,不仅关着一个身负诡异伤痕、携带着可能关乎世界存亡情报的前“帷幕观测员”,更封存着一道连接未知维度的、不稳定的“伤口”。
薇拉几乎将所有非必要的算力都投入到对伊瑟琳提供的记录核心数据的深度解析,以及对“无尽回响峡谷”历史观测资料的整合建模中。数据量庞大而晦涩,充斥着大量观测站特有的术语和未经校准的原始读数,她不得不经常回到隔离室,向伊瑟琳请教那些缩写和异常能量峰值的具体含义。两个理性至上的大脑在数据海洋中碰撞、交流,偶尔会因为解读方式不同而产生简洁而高效的辩论。薇拉发现,伊瑟琳的思维方式带着一种长期与“异常”和“破损”打交道所形成的、近乎冷酷的客观,以及对模糊数据和不确定性的极高容忍度——这是薇拉正在学习但尚未完全掌握的。
“观测站的理论认为,‘帷幕’并非绝对屏障,而是一种动态的、充满‘孔隙’和‘潮汐’的过滤膜。”一次数据研讨间隙,伊瑟琳倚在椅背上,略显疲惫地解释着,“‘异常流入’就像穿透孔隙的杂质,‘结构性破损’则是膜体本身的撕裂或薄弱化。我们记录,但不轻易干预,因为任何干预都可能扰动‘帷幕’的自我修复机制,甚至扩大破损。但‘刻痕’……它不一样。它不像自然流入,也不像偶然破损。它像是一次精准的……‘穿刺’或‘雕刻’,留下的‘孔洞’或‘沟壑’具有某种稳定的、不断散发特定‘信息素’的特性,会持续吸引并扭曲周围的法则。”
“所以,‘织网者’是利用了这些‘信息素’来扭曲法则,而‘净界’是想直接烧掉被‘信息素’污染的区域?”薇拉追问。
“可以这么理解,但更复杂。”伊瑟琳指向屏幕上一条扭曲的能量轨迹,“‘织网者’似乎在尝试‘解读’甚至‘模仿’这种‘信息素’,将其纳入他们自己的控制体系。而‘净界’……他们更多是反应性的清除,目标是消灭一切‘不稳定’和‘异质’,包括‘刻痕’本身可能蕴含的、我们尚未理解的……‘可能性’。”
“可能性?”林默也在场,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伊瑟琳看了他一眼,左眼伤口处的暗银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帷幕’之外,并非只有混乱和恶意。观测站早年的一些记录……非常模糊……暗示‘流入’的也可能是某种……‘信息’或‘规则’的碎片,甚至是……来自其他‘帷幕’或‘世界泡’的……‘信号’。‘刻痕’的‘信息素’如此特殊且持久,也许……它携带的不仅仅是‘错误’,也可能有……被刻意留下的‘信息’或‘钥匙’?”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如果“刻痕”不仅是一个破坏性的“错误”,还可能是一个被埋藏的“信息包”或“触发机制”……那“织网者”和“净界”的行为,是否都因为只看到了其中一个侧面而走向了极端?
与此同时,对小敏和那株银色嫩芽的照料,也遇到了新的、伦理层面的挑战。
为了给银色嫩芽提供足够纯净的“调和”能量,同时又不让它无意识地“排异”和“汲取”其他普通植物的生机,小敏按照薇拉的建议,为它建立了一个独立的微型能量循环生态箱。这个箱子由李明协助设计,内部模拟了四钥共鸣的核心环境,能量通过特殊导管从平台碎片共鸣场引入,经过一层生物过滤膜(由小敏培育的几种高兼容性苔藓构成)净化后,再供给银色嫩芽。
起初,这套系统运行良好。银色嫩芽在稳定、充沛的“调和”能量滋养下,生长速度加快,两片半透明的银叶舒展到硬币大小,脉络清晰,散发出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光辉。它传递给小敏的“感觉”,也从最初的“生长痛”和“渴求”,逐渐转变为一种满足的、专注的“编织”感,仿佛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理解和重构着周围的能量环境。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为了维持微型生态箱的能量循环,需要持续从基地整体的四钥共鸣场中“抽取”一小部分能量。这部分抽取虽然比例很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平台碎片周围的能量场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周期性的“涟漪”。这种涟漪本身无害,甚至难以被常规仪器检测,但对能量环境极其敏感的亮晶晶首先察觉到了异常。
它变得有些烦躁不安,经常在平台和微型生态箱之间来回踱步,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噜声。小敏通过沟通发现,亮晶晶觉得基地原本“浑然一体”的“和谐乐章”里,出现了一个非常微小、但持续存在的“重复节拍”,这个节拍虽然不刺耳,却打破了乐章原本自然流畅的韵律,让它感觉“有点别扭”。
更让小敏揪心的是,她培育的其他植物,尤其是那些参与构成“共鸣透镜”生物外膜和净化网络的藤蔓苔藓,似乎也受到了这种细微能量涟漪的间接影响。它们的生长速度出现了极其缓慢的下降,叶片的光泽也略微黯淡,虽然远未到枯萎的程度,但那种蓬勃的生机感确实减弱了。
她尝试调整能量导管的抽取频率和过滤膜的结构,但收效甚微。银色嫩苗的成长需求和对能量的“提纯”特性似乎是固有的,无法改变。要么满足它,代价是持续对基地整体能量场造成难以完全消除的微观扰动,并可能影响其他共生植物的长期健康;要么限制它,但这株代表着“愈合”可能性的奇特生命可能会发育不良,甚至夭折。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是优先保障已知的、多样化的“和谐”生态,还是优先培育这个独特的、可能对未来至关重要的“新芽”?前者代表着眼下的稳定与包容,后者则可能关乎长远的希望与突破。
小敏将自己的忧虑告诉了林默和薇拉。薇拉从数据角度进行了分析:“根据模型推演,以目前能量抽取速率,基地核心能量场的长期稳定性会下降约0.8%,其他植物的平均生长效率会下降约3-5%。但对银色嫩苗的成长促进效果显着,其‘编织’效率提升超过30%。从纯功利角度看,继续培育嫩苗的‘未来收益’可能高于对现有生态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