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人影?还眼熟?”
李明的追问打破了石林中的寂静。倒流的雨在金属拱门外形成诡异的帘幕,石林内部的法则稳定场却让这里宛如风暴眼中的平静。所有人都盯着林默,等待他解释那句令人费解的话。
林默努力整理着刚才那一瞥中获得的混乱信息。他的意识从碎片深处撤回,但那种震撼的余波仍在灵魂中回荡。
“不是真的花园,”他缓慢地说,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更像是一种……意象。由纯粹的法则构成,但那些法则不是冷冰冰的规则,而是有生命的,像植物一样生长、盛开、和谐共存。”
他看向陈远:“那裂痕——‘刻痕’的本体——就像一道横在花园外的围墙裂缝。透过裂缝,能看到花园内部的景象。”
陈远的脸色依然苍白,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那个人影呢?你看清了吗?是男是女?什么样子?”
林默摇头:“只是一个轮廓,很模糊。但那种‘眼熟’的感觉很强烈……就像你看到一个背影,觉得像某个熟人,但又想不起具体是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个人影好像发现我了。在我看到他的瞬间,他转过身来——然后我就被强制弹出了意识连接。”
薇拉调出刚才监测的数据:“弹出的原因是外部安全协议启动。林默的意识波动在那一刻达到了危险阈值。但值得注意的是,弹出来源不是我们设置的安全程序,而是碎片本身——它主动切断了连接。”
“主动切断?”沈曼歌的眉头皱起,“你是说那块碎片有意识?”
“不是意识,更像是……某种预设的防御机制。”伊瑟琳分析着终端数据,“就像电脑程序检测到非法访问时会自动断开连接一样。碎片内部可能有某种判定逻辑:当访问者触及核心信息时,如果是‘未授权访问’,就会被强制弹出。”
“授权?”李明抓住关键词,“谁授权?怎么授权?要不要填个申请表?”
这个玩笑没能缓解气氛。陈远深吸一口气,看向林默:“你看到的景象,和观测站最机密的推测档案中的描述……有相似之处。”
所有人都看向这位前记录员。
“什么推测档案?”伊瑟琳追问,“我是第七席,为什么从没听说过?”
“因为你加入观测站时,那个档案已经被封存了。”陈远苦笑,“我也是在成为第三席后,才有权限接触到。档案编号‘零号推测’,内容是……‘刻痕可能不是错误,而是通道’。”
“通道?”小敏轻声重复。
“连接现实与某个‘更高维度’或‘法则本源’的通道。”陈远说,“档案里推测,‘刻痕’之所以会持续散发‘信息素’污染周围法则,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打开的‘门’。门那边的东西,通过这道门,不断向我们的世界泄露信息——就像两个水位不同的容器连接后,水会从高处流向低处。”
他看向林默:“你看到的花园,可能就是‘门’那边的景象。而那个人影……”
陈远的声音有些干涩:“档案中有一个更大胆的推测:如果有人能完全理解并掌握‘刻痕’,可能就能通过它,前往那个‘花园’,甚至……成为花园的一部分。观测站称之为‘法则升维’。”
“升维?”李明眼睛亮了,“变成更高维度的存在?那岂不是成神了?怪不得‘织网者’那帮家伙对它这么狂热!”
“不是成神。”陈远摇头,“档案推测,那更接近于……‘融合’。个体的意识融入法则本身,成为规则的一部分,失去独立的自我,但获得某种永恒的、超越个体生命的存在形式。对有些人来说,这是终极的诱惑;对另一些人来说,这是最可怕的噩梦。”
沈曼歌冷冷地说:“‘净界’那些人,恐怕认为这种‘融合’是对人类神圣性的玷污,必须阻止。”
“没错。”陈远点头,“所以两种极端反应都解释得通了。‘织网者’渴望通过‘刻痕’实现升维,成为新世界的神——或者说,新世界的规则本身。‘净界’则视之为对现有秩序的亵渎,必须彻底清除。”
石林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倒流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林默突然问:“陈远先生,您在这里守了三年,只是为了记录数据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陈远沉默了更长时间,然后才缓缓开口:“不全是。我在这里,是因为我相信‘零号推测’可能是错的。”
“错的?”
“我认为,‘刻痕’不是通道。”陈远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我认为它是一道‘伤口’。不是连接两个世界的伤口,而是这个世界本身被什么东西‘刺伤’后留下的伤口。花园的景象,不是门那边的世界,而是……我们这个世界原本应该有的样子。”
这个观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应该有的样子?”薇拉快速记录着。
“观测站成立前,这个世界是什么样,你们知道吗?”陈远问。
众人摇头。历史记载中,世界从有记录开始就是现在这样——法则稳定但脆弱,异常事件时有发生,沉眠海这样的禁区一直存在。
“因为所有的历史记录,都是从‘大静默’事件后开始的。”陈远说,“而‘大静默’事件,根据观测站的绝密档案,可能就是‘刻痕’第一次出现的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说:“档案里有一份残存的、来自‘大静默’前的记录碎片,只有几句话。其中一句是:‘花园盛开时,万物皆有归处’。另一句是:‘守门人离去后,围墙开始裂缝’。”
花园。围墙。裂缝。
这些词和林默看到的景象惊人地吻合。
“你的意思是,”林默缓缓说,“我们这个世界,原本可能像我看到的花园一样,由和谐共存的法则构成。但发生了什么事——‘守门人离去’——导致世界失去了维护者,然后‘围墙’出现裂缝,也就是‘刻痕’?”
“然后裂缝持续泄露花园的‘信息’,但这些信息在我们这个已经破损的世界里,无法正常表达,就变成了扭曲的‘污染’。”陈远接上话,“就像把海洋的水倒进淡水湖,淡水生物会被咸死。”
这个比喻很形象,但带来更多问题。
“那个‘守门人’是谁?为什么离开?‘围墙’又是什么?”李明一连串问道。
陈远摇头:“不知道。观测站找了一百年,也没找到答案。也许答案就在峡谷深处,在‘主体刻痕’那里。或者……”
他看向林默:“在你看到的那个人影那里。”
石林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如果陈远的推测正确,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异常事件”,而是一个世界的创伤,一段失落的历史,一个关于世界本质的谜团。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小敏问出了关键问题。
薇拉调出数据:“根据刚才的意识连接数据,林默已经与碎片建立了初步的‘识别标记’。碎片现在对林默的意识波动有微弱反应,就像记住了他的‘指纹’。这为我们后续接触‘主体刻痕’提供了某种程度的‘权限基础’。”
“但还不够。”伊瑟琳说,“主体刻痕的规模和强度是这块碎片的成千上万倍。如果没有充分准备就直接接触,林默的意识可能会被瞬间冲垮。”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林默做出决定,“陈远先生,您在这里三年,除了观测,还收集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吗?关于峡谷内部,关于‘织网者’和‘净界’的具体动向?”
陈远想了想:“我的据点里有一些记录。跟我来。”
他的据点在石林深处,一个由几块天然形成的巨石围成的半开放空间。里面很简陋,只有一张石床,一个工作台,几个储物箱。但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自制仪器,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表。
“这些都是我这三年记录的法则波动图谱。”陈远指着墙壁,“每一道线代表一次异常波动,每一个符号代表一种特定的法则扭曲模式。从图谱可以看出,峡谷方向的‘刻痕活跃度’在过去六个月里,上升了百分之三百。”
图谱上,代表峡谷方向的区域,线条密集得像一团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