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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铜镜里的真容，照见的己

布娃娃被放回柴房的第二天，阿毛在正堂的供桌大，圆圆的，像一个月亮，背面刻着花纹，是缠枝莲，一圈一圈的，很密。镜面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他每天在正堂里进进出出，擦桌子、扫地、整理图纸，从来没有注意过供桌刚好能塞进去一个扁扁的盒子。那天他在擦供桌——赵先生说供桌是放重要东西的地方，不能有灰。阿毛蹲下来，擦供桌的腿，擦着擦着，看到了桌底下的盒子。木头的，扁扁的，落满了灰。他把盒子拉出来，打开。里面用棉布裹着一样东西，裹得很紧，一层一层，拆了好几层才露出来。是铜镜，背面朝上，缠枝莲的花纹，绿锈斑驳。

阿毛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灰蒙蒙的，看不清人影。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亮了一点。再擦，更亮了。擦了好一会儿，镜面锃亮，能照见人了。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在水缸里那种模糊的倒影，是清清楚楚的。半透明的身体，七岁的脸，眼睛黑黑的，鼻子小小的，嘴巴有点歪——因为他经常歪着嘴笑。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自己。在水缸里看过，但水一晃，脸就碎了。在井水里看过，但井太深，看不清。在磨刀石上看过，但石头太暗，照不出。在铜镜里，他看到了自己。不是别人眼中的阿毛，是自己眼中的自己。

铜镜的背面刻着字，在缠枝莲的空隙里，密密麻麻的。“我叫阿镜。我在这里住了四年。学会了磨镜子。我把铜镜磨亮，照来的人的脸。他们看到自己，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不说话。他们说，好久没照镜子了，好久没看到自己了。后来我要走了。我把这面铜镜留在供桌。想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就照照它。它会告诉你，你没变，还是你。”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阿镜。住了四年。学会了磨镜子。她帮来的人照镜子，让他们看到自己。他们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不说话。她走了，把铜镜留在供桌

阿毛把铜镜举起来，对着脸。他又看到了自己。半透明的，七岁的，歪着嘴的。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他哭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哭了一下。他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头。他做鬼脸，镜子里的人也做鬼脸。他看了很久。

“黑，你来看。”阿毛喊。黑走过来，站在铜镜前面。镜子里没有黑。黑是黑团子，没有形状，没有脸，照不出来。黑的光暗了一分。“我看不到自己。”阿毛看着黑。“你看不到，但我能看到你。你在我眼里，是黑的，一伸一缩的。我知道你长什么样。你是黑，最小的黑团子？不是，你是黑，最大的黑团子。你很好看的。”

黑的光亮了一分。“真的？”阿毛点头。“真的。最好看。”

小怕也过来照镜子。镜子里也没有小怕。小怕也是黑团子，没有形状，没有脸。但小怕不哭。“我看不到自己，但阿毛能看到我。阿毛说我好看，我就好看。”

言和等也来照。也没有。守井人来照，也没有。听、回、摸来照，都没有。它们都是没有形状的，镜子照不出。但阿毛说，他看得到它们。它们在他眼里，有样子。黑是最大的，小怕是最小的，言是说话的，等是等的，守井人是守井的，听是听的，回是回的，摸是摸的。它们都有样子，不是镜子里的样子，是阿毛心里的样子。

阿毛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刻的其他字。除了阿镜刻的那段话，还有很多小字，密密麻麻的，是来的人照过镜子后留下的。大丫刻的——“我看到自己了。我长大了。从五岁长到八岁，高了这么多。娘，你看到了吗？”二狗刻的——“我看到自己了。我瘦了。找爹找的。爹，你看到了吗？”三妮刻的——“我看到自己了。我哭了。哥哥，你看到了吗？我在找你。”阿石刻的——“我看到自己了。老了。小土，你还认得我吗？”小土刻的——“我看到自己了。老了。阿石，你还认得我吗？”阿婆刻的——“我看到自己了。头发白了。老头子，你在天上看到我了吗？”阿公刻的——“我看到自己了。背驼了。老婆子，你在天上看到我了吗？”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刻满了铜镜背面。每一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把自己想说的话刻在上面。阿毛摸着那些字，摸着那些人的话。他们看到了自己，有的长大了，有的瘦了，有的老了，有的哭了。他们都看到了。阿镜让他们看到了。

阿毛拿起刻刀，在铜镜背面也刻了一行字。“阿毛。七岁。我看到自己了。半透明的，不会长大。但我学会了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学会了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刻字、画画、缝衣、做灯笼、敲钟、看罗盘、吹笛子、抱布偶。我长大了。不是身体长大了，是心长大了。爹，你看到了吗？”

他刻完了，把铜镜放回盒子里，用棉布裹好，放回供桌打扫供桌，会发现这个盒子，会打开，会看到铜镜。会照自己，会看到自己，会在背面刻字。会知道，有人在这里照过镜子，看到过自己，留下过话。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又刻了一行字。刻在最上面，在所有名字的上面。“铜镜里的真容，照见的己。阿镜磨了四年镜子，帮来的人看到自己。他们照了，哭了，笑了，刻了字。她走了，把铜镜留在供桌歪着嘴的。但我长大了。心长大了。阿镜没白磨。她教我的，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后来的人。想看看自己变成什么样了，就照照它。它会告诉你，你没变，还是你。”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行字。风吹过来，吹着供桌，好像回来了。大丫站在铜镜前面，看着自己，笑了。二狗看着自己，哭了。三妮看着自己，不说话。阿石看着自己，老了。小土看着自己，也老了。阿婆看着自己，头发白了。阿公看着自己，背驼了。他们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转过头，看着阿毛。大丫说：“阿毛，你看到自己了。”阿毛点头。“嗯。看到了。”二狗说：“你长大了。”三妮说：“心长大了。”四蛋说：“爹看到了。”他们笑着，然后，消失了。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你们看到了自己。我看到了自己。阿镜没白磨。你们没白照。我学会了。我会教给别人用的。我会让更多人看到自己，知道自己没变，还是自己。”

那天晚上，阿毛又做了一件事。他找了一块木头，削成薄片，磨光。用阿刻的刻刀，在上面刻了三个字——“照自己”。然后刻了一行小字——“镜在供桌。”他把木牌挂在正堂的门框上，和灯笼挂在一起。来的人，走进正堂，会看到木牌上的字。会去供桌刻字。会知道，有人在这里照过，有人在这里等过，有人在这里长大过。

第三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