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席的光影在石椅上缓缓凝聚成形,没有五官,没有肢体,只是一团柔和的人形光晕,像晨雾中的剪影。但当他“开口”时,整个原初圣殿的时间结构都为之震颤——不是破坏性的震颤,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时间本身在呼吸的韵律。
“千年未见,诸位。”声音温润如古钟,却在每个人心底直接响起,“我很欣慰,时间守护者依然存在,依然在……挣扎。”
“挣扎”这个词用得很微妙。
第四席率先起身,对光影鞠躬——这是席级间的最高礼节,代表对第一席的绝对尊重:“初大人,您终于回来了。我们……”
“我知道。”光影打断他,“我知道一切。从创始者畸变,到零号离开,到协议七号,到陶乐的选择……我都知道。”
陶乐坐在第三席的石椅上,感觉那双不存在的眼睛正“看”着自己。那目光不是审视,是……怜悯?还是欣慰?他分不清。
“初大人,”第二席时之贤者虚弱地开口,白袍下的身体几乎透明,“您当年为何突然失踪?又为何现在回归?”
光影沉默了片刻。
殿堂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变慢了,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我离开,是因为预见到了今天。”光影说,“预见到了时间本源危机的真相,预见了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也预见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有人牺牲。”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创始者选择了牺牲他人,他们成了罪人。零号选择了牺牲自己,他成了传奇。第四席选择了残酷的理性,他成了叛徒。而陶乐……”
光影转向陶乐:“你选择了连接,选择了进化,选择了成为……桥梁。这很好,但也最危险。”
“危险?”第五席时之编织者皱眉,“连接文明、创造意义、扩大时间维度……这听起来是最和平的解决方案。”
“和平不代表安全。”光影说,“当不同文明深度连接时,它们的‘存在本质’会互相渗透。你可能会得到文明的精华,也可能会染上文明的毒素。”
他一挥手。
殿堂中央浮现出一幅全息影像:那是陶乐在琥珀内看到的文明连接模拟,三十个宇宙的光点彼此连接,形成网络。但随着连接加深,一些光点开始变色——从纯净的白,变成暗红、深紫、污浊的黑。
“嫉妒、仇恨、贪婪、暴虐……这些负面情感,也是文明的一部分。”光影说,“当连接达到某个阈值时,负面情感会像病毒一样在网络中传播。一个文明的内战,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网络崩溃。”
第六席时之架构师推了推护目镜:“可以通过技术手段过滤负面情感……”
“过滤不掉。”光影摇头,“情感不是数据,是存在的本质。你无法剔除‘恨’而不伤害‘爱’,因为它们同源。就像你无法切除肿瘤而不伤及健康组织。”
他顿了顿:“更可怕的是,当连接网络扩大到三百个文明时,可能会出现‘集体意识涌现’——所有文明的意识会融合成一个超个体。到那时,个体文明的独特性会消失,变成……一锅混沌的汤。”
陶乐终于开口:“所以您反对连接计划?”
“不。”光影说,“我反对的是……盲目乐观。连接计划是可行的,甚至是唯一的长远解决方案。但它需要严格的准入标准、精密的情绪调节机制、以及……一个强大的‘防火墙’,防止负面情感污染整个网络。”
他的光影身体开始变化,从柔和的人形,变成复杂的几何结构——那是一个多维网络的数学模型。
“我消失的千年,就是在寻找这个‘防火墙’的构建方法。”光影说,“我游历了九千七百个宇宙,观察了无数文明的兴衰,最终发现:能够作为防火墙的,只有一种东西——”
他停住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时间守护者本身。”光影说,“准确说,是时间守护者的‘概念核心’。我们需要牺牲自己的‘独立性’,把自己变成网络的基础协议——不是参与者,是规则本身。”
殿堂里死一般寂静。
牺牲独立性,变成规则?
这意味着什么?
“就像创始者把自己变成时间琥珀的能源。”光影解释,“但更彻底。我们会失去自我意识,成为连接网络的‘底层代码’。我们不会思考,不会感受,只会执行一个使命:维持网络的纯净,防止污染扩散。”
第四席猛地站起来:“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光影平静地说,“我们还‘存在’,只是存在形式变了。而且,这种牺牲是可逆的——当网络稳定运行十万年后,基础协议可以慢慢‘解冻’,让我们恢复意识。”
“十万年?!”第五席失声。
“对文明来说,十万年很短。”光影说,“但对个体来说……是永恒的囚禁。”
又是一道选择题。
要实施连接计划,就需要防火墙。
要防火墙,就需要时间守护者牺牲自己,变成底层代码,囚禁十万年。
陶乐感到怀表在胸口发烫。
他想起零号最后的话:“小子,干得好。”
零号牺牲了自己,换来了连接计划的可能。
而现在,第一席告诉他:要真正实现这个计划,还需要更多的牺牲。
“为什么是我们?”时雨问,声音很轻,“为什么必须是时间守护者?不能是别的什么吗?”
“因为只有我们,与时间本源深度绑定。”光影说,“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时间结构的锚点。用我们做防火墙,才能从根本上隔绝污染。”
他转向陶乐:“这也是为什么,你在琥珀内的进化如此关键。你现在半人半时间本源的状态,正是防火墙的‘核心接口’。你需要做的,不是成为网络的一部分,而是成为……网络的‘免疫系统’。”
陶乐懂了。
连接计划分为三层:
第一层:文明连接网络(陶乐已提出)
第二层:时间流速同步器(第六席在研发)
第三层:情感污染防火墙(需要时间守护者集体牺牲)
缺一不可。
“所以,”审查官壹的声音从殿堂外传来——作为总部管理者,他有权旁听议会,“我们需要表决的,其实不是‘是否实施连接计划’,而是‘是否愿意为这个计划牺牲自己’?”
光影点头:“是的。”
沉默再次降临。
这次更沉重。
因为这次,轮到每个人做选择了。
第四席第一个开口:“我同意。”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犯过错。”第四席说,声音很平静,“我差点成了屠杀三十个宇宙的刽子手。现在有机会赎罪,而且是用这种方式……我很庆幸。”
他看向光影:“十万年囚禁,换无数文明的未来。值。”
第五席和第六席对视一眼。
“我们也同意。”第五席说,“困在时间回廊的那段时间,让我明白了:孤独比死亡更可怕。但如果孤独是为了守护……那不可怕。”
第六席点头:“我的技术,本来就是为了服务时间。现在让我自己变成技术的一部分,很合理。”
时雨握紧剑柄。
她看向陶乐。
陶乐也在看她。
两人眼神交流,没有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第七席,同意。”时雨说,“但有个条件:十万年后,当我们恢复意识时,我要看到连接网络真的让所有文明变得更好了。否则……我会很生气。”
她难得开了个玩笑,但没人笑得出来。
第二席时之贤者虚弱地举手:“第二席……同意。反正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了。能化为规则,继续守护时间,是我的荣幸。”
现在,只剩下第一席和第三席。
光影看向陶乐:“你呢,陶乐?你是连接计划的核心,也是防火墙的核心接口。你需要做出的牺牲,比我们都大——你要保持清醒,维持防火墙的运转,同时还要作为网络的‘意识中枢’,协调所有文明的交流。十万年里,你不能沉睡,不能分心,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他顿了顿:“那意味着,你要独自一人,在永恒的时间里,保持清醒。没有同伴,没有交流,只有无尽的数据流和潜在的风险。你会感受到每个文明的喜怒哀乐,却无法参与其中。你会像个旁观者,看着一切发生,却不能干预。”
陶乐闭上了眼。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送外卖时,那个递给他热水的老太太。
想起了零号把怀表交给他时,疲惫但坚定的眼神。
想起了琥珀内,那些原始宇宙对他说“一起”。
想起了李姐的红烧肉。
想起了孙悟空说“俺信你”。
想起了杨戬最后的微笑。
他想起了自己最初成为骑手的理由: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连接。
连接人与人,连接世界与世界,连接现在与未来。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让他连接整个多元宇宙。
代价是,自己成为孤独的桥梁。
他睁开眼。
金色的瞳孔里,有决绝,也有释然。
“第三席,同意。”他说。
光影点了点头。
没有赞扬,没有感叹,只有平静的接受。
“那么,表决通过。”光影说,“时间守护者七席,一致同意实施‘文明连接计划’,并自愿成为计划的防火墙,牺牲独立性十万年。”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建立连接网络的物理基础——需要在一个月内,建造三十座‘跨宇宙共鸣塔’,分布在三十个目标宇宙。”
“第二,完善时间同步器和翻译引擎——第六席,给你两个月。”
“第三,”光影转向陶乐,“你需要完成最后的‘进化’,彻底与时间本源融合,成为防火墙的核心。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而且不可逆。一旦完成,你就再也不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陶乐点头:“我明白。”
“好。”光影说,“那么,议会到此结束。一个月后,我们在此处集合,开始最终仪式。”
光影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失前,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记住,孩子们。牺牲的意义,不在于牺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