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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狐仙,我的伴儿。”老郑头低头看了那狐狸一眼,眼神柔和得像在看小时候的老郑,“这荒山野岭的,你娘又走得早,我一个人躺在土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它住进来以后,天天晚上陪我唠嗑,讲山外边的事,讲它活了这些年见过的人和事。有时候还叼只野兔子放在坟前,虽然我吃不着,但这份心意,我心里头暖和。”
那狐狸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像是听见了人夸它。
“你爹我这辈子嘴笨,活着的时候跟你也没说过几句体己话。”老郑头抬起眼睛看着老郑,那目光穿过梦境的薄雾,直直地戳在老郑心窝子上,“现在有它陪着,我不孤单。你过你的日子,别惦记我。”
老郑猛地睁开眼。
炕是凉的,窗外月亮白花花的,照在地上像下了一层霜。他婆娘在旁边打着鼾,磨得他脑仁疼。老郑坐起来,摸黑从炕头摸到旱烟袋,手抖得卷了三次才卷成。划亮火柴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像爬满了蚯蚓。
第二天他又上了老鸹岭。
这回他没带供品,就带了一把铁锹。但他不是去填洞的,而是在坟包旁边挖了一道浅浅的排水沟,怕开春雪化了泡着那个洞。干完活,他蹲在洞口,从兜里掏出一把旱烟叶,放在洞口边上。
“狐仙。”他对着那个黑乎乎的窟窿说,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的,“我爹就托付给您了。您陪他唠嗑,我给您供烟叶。”
洞里寂静了片刻,然后传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叫声,不是野兽的嘶鸣,倒像是老人夜里咳嗽清嗓子的动静。紧接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从黑暗里伸出来,把那撮烟叶扒拉进去了。
老郑下了山,走到槐树林边上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风。那风卷着槐树叶子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带着那股熟悉的、温乎乎的皮毛和泥土混合的气味。他没回头,但脚步轻快了不少。
后来老郑每个月都去一趟老鸹岭,每次都在洞口放一撮烟叶。有时候烟叶原封不动,有时候没了,有时候洞口会多出些东西——几颗山楂,半个冻柿子,或者一根野鸡翎子,插在土里,风一吹颤颤巍巍地晃。
再后来村里有人问起老郑,说你爹坟上那个洞咋不填上,不怕灌水吗。老郑就摆摆手,说那是狐仙住着,陪他爹唠嗑呢。人家只当他老糊涂了,他也不解释,只是笑笑,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叼,眯着眼睛看老鸹岭的方向。
那边槐树正绿着,密密匝匝的叶子把坟地遮得严严实实,像是有人给盖了一床厚被子。风过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响,听着倒真像是有两个老头躲在树荫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唠着那些永远也唠不完的陈年旧事。
老郑有时候会想,等他将来也躺进去的时候,不知道那狐狸还在不在。要是在的话,三个人——不对,两个人和一只狐仙,凑一块儿,能唠的嗑就更多了。这么想着,他倒觉得那黑黢黢的坟地也没那么瘆人了,反倒生出一点盼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