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昆吾仙山千峰万壑之间,赤金色的光瀑顺着嶙峋的崖壁流淌,将终年缭绕的缥缈仙气染成了一片不祥的赤红,仿佛天地在为三日后的决战垂泪。主峰昆吾殿外,巨大的白玉广场上,往日里修士们打坐吐纳时氤氲的灵气、切磋道法时激荡的剑鸣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凝重如铅的面孔,惶惑如潮,在肃杀的山风中无声翻涌。
三日后,便是与“幽烬魔渊”决战之期。
幽烬魔渊,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魔道宗门,而是一道自上古封印中逐渐复苏的异次元裂隙。裂隙中涌出的“幽烬魔气”,是修真界最恶毒的诅咒——它能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修士灵根,更能扭曲心智,将生灵化为只知杀戮与破坏的魔傀儡。数百年前,它曾撕裂天幕,险些吞噬整个修真界,最终由当时的七大仙门以三百位元婴修士的性命为祭,才勉强将其封印。如今,封印石上的符文已斑驳脱落,幽烬魔渊的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狂暴,其核心区域,更盘踞着一位据传已臻半仙之境的“幽烬之主”,周身魔气凝若实质,连日月都为之失色。
这一次,昆吾仙山作为正道魁首,联合了其余五大仙门,以及散修联盟的顶尖力量,在主峰布下“九天星河大阵”,誓要将这心腹大患彻底根除。
广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星台上,金凡负手而立。他望着天边那轮被血色浸染的落日,月白道袍在山风中微微鼓荡,腰间佩剑“流霜”的剑穗垂落,随着山风轻摆,剑鞘上镶嵌的水蓝宝石在残阳下泛着冷光,映得他俊朗的面容更添几分沉郁。他是昆吾仙山数百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臻化神后期,剑心通明,丹术通神,被誉为最有希望在百年内冲击渡劫期的天才。他的道侣,孟灵,亦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先天冰心体,丹道天赋冠绝当世,两人不仅修为相当,更在剑道与丹道上互有补益,是修真界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
然而,此刻的金凡,心中却没有半分即将为国为民、勘定大乱的豪情,只有一片被搅动得浑浊不堪的心湖,湖底沉着一块名为“牺牲”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想什么?”
青石阶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在观星台的石缝间,带着山间清露的凉意。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尾音微扬,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孟灵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玄色鸾鸟纹玉带,更显得身姿挺拔,飒爽利落。她手中提着一个乌木食盒,走到金凡身边,轻轻将其放在观星台的石桌上,石面冰凉,与食盒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
“没什么。”金凡回过头,勉强牵了牵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只是觉得这落日,红得有些刺眼。”
孟灵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灵果点心:莹白的冰心糕上撒着细碎的冰晶草,紫莹莹的星陨果泛着柔和的光晕,旁边还放着一壶温热的“清灵玉液”,壶嘴氤氲着袅袅白气,散发出宁神静气的清香。她指尖拂过食盒边缘,那里雕着几枝忍冬花纹,是她亲手刻的——当年金凡突破元婴时,她用了七日雕成这个食盒,说要装遍天下灵食。此刻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忍冬花的纹路硌进指腹。她拿起一块冰心糕递给金凡,声音柔和:“吃点东西吧,这几日你几乎没怎么进食。大战在即,神魂与肉身都需保持巅峰状态,你想让我到时候还要分心护着你?”
金凡接过冰心糕,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他没有立刻吃下,只是定定地看着孟灵清丽绝伦的脸庞。她的眼神依旧明亮,如同寒潭映月,只是那眼底深处,似乎也藏着一丝与他相似的波澜,像被风吹皱的湖面,虽努力维持平静,却难掩底下的暗流。
“阿灵,”金凡的声音有些干涩,像被砂纸磨过,“你说……我们这次,真的能赢吗?”
孟灵微微一怔,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垂眸看着食盒里的星陨果,轻声道:“师尊们已经布下了‘九天星河大阵’,阵眼由三位化神后期长老镇守,集合了六大门派和散修联盟的所有顶尖战力。幽烬之主虽强,但也并非不可战胜。你我联手,剑丹合璧,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如往昔那般冷静理智,可握着食盒边缘的手指,却悄悄泛白。
金凡却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一丝刻意的镇定。他了解孟灵,她越是表现得平静,内心深处可能越是翻涌——就像她炼丹时,越是遇到棘手的丹劫,神情便越是淡漠,唯有指尖微微颤抖的丹勺,泄露她的紧张。
“我不是问这个。”金凡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我是说……我们。”
孟灵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滋滋作响,将两人之间的沉默灼出火花。他们都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那份被长老们藏在“大局”之下,足以将他们的未来烧成灰烬的残酷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