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被污染的灵气如附骨之蛆,狂暴中透着死寂。修士一旦吸纳,便如饮鸩止渴,经脉如遭万蚁噬心,道心似被魔音灌耳,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道基崩毁。受其侵染的土地,草木枯萎,顽石碎裂,连最耐旱的荆棘都化为焦黑粉末,正缓慢而异样地扭曲,化作散发着不祥黑气、能冻结魂魄的“死寂之地”。更可怖的是那些被污染的妖兽,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翻,理智尽丧,只余嗜血的疯狂。它们的力量在短期内暴涨数倍,却如风中残烛,寿元急剧燃烧,最终在一声凄厉哀嚎中爆体成泥。
这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余波”,是比任何残余魔寇都要凶险的梦魇。
“我知道了。”金凡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空气,胸口微微起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强行压下心头那沉甸甸的巨石,“传令雷部与执法堂,即刻驰援,务必将每一位幸存者安全带离险地。速告清玄长老,优先清除聚居点周遭的污染源,沼泽深处的污染或已形成道则漩涡,切不可贸然深入,我等目前尚无万全之策。”
“是。”孟灵敛衽颔首,清丽的脸上满是凝重,随即又补充道:“还有一事,丹堂几位长老已是焦头烂额,联名递上的玉简都带着药草烧焦的气息,恳请你主持大局,统一调配灵药资源。如今各大药园十不存一,幸存的灵药也多受污染,而受伤修士却数以十万计,尤其是那些被道痕侵蚀神魂者,寻常丹药如同隔靴搔痒,需大量蕴含‘生命本源’与‘净化之力’的天材地宝方能续命。”
这便是战后的第二重劫难:资源匮乏与分配困局。
大战的烈焰几乎焚尽了所有宗门的底蕴,丹库崩塌,法器成灰,灵石矿脉亦多毁于一旦。灵药生长周期漫长,非一朝一夕可复。然受伤修士嗷嗷待哺,其中不乏修为高深的长老、执事,他们是重建的基石。有限的资源,如何分配?救谁?不救谁?先救谁?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血淋淋的人命,都是未来可能引爆的隐患。
金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传我命令,召集所有尚有行动能力的宗门长老,以及各大幸存势力的代表,半个时辰后,于临时议事殿共商对策。”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资源必须统一调配,但绝非我金凡一人独断。此事关乎所有人的生死存亡,当由大家共同商议,制定出一套既能最大限度保存有生力量,又相对公平的方案。”
他没有选择权力的巅峰。这并非怯懦,而是他深知,战后人心如风中残烛,唯有共商共治,方能凝聚残存的力量。若此刻搞“一言堂”,看似高效,实则可能埋下猜忌与分裂的种子。他要的,是一个真正休戚与共的“联盟”,而非一个以他为尊的新“帝国”。这或许是一条更艰难的路,却也是唯一能走向未来的路。
“好。”孟灵眼中泛起一层温润的光泽,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赞许。她最是了解金凡,他并非优柔寡断,只是这份决断,始终包裹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同道的尊重。
临时议事殿,选址于一处侥幸保存相对完整的地底溶洞。大战之前,这里曾是青岚道宗秘藏珍宝之地,灵气氤氲,符文闪耀;如今,却成了他们苟延残喘、运筹帷幄的临时中枢。
溶洞深处,光线昏暗,仅有寥寥数颗下品灵石嵌在岩壁上,散发着微弱而摇曳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挥之不去的丹药苦涩与尘土腥气。数十道身影聚集于此,或坐或站,大多衣衫褴褛,甲胄破碎,身上带着未愈的伤口,有的断了手臂,以符布草草包扎;有的面色青黑,显然是道痕入体之兆。他们脸上写满了连日鏖战的疲惫,对未来的茫然,以及一丝深藏眼底、不易察觉的惶恐。
这些人,昔日皆是各大门派说一不二的宗主、德高望重的长老,跺跺脚便能让一方修炼界地动山摇的人物。如今,却如同丧家之犬,汇聚在这阴暗潮湿的溶洞里,为最基本的生存问题绞尽脑汁。
当金凡与孟灵并肩走进溶洞时,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如同被无形的手掐断,瞬间归于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聚焦在金凡身上——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对强者的敬畏,有对未来的期待,亦有那么几缕隐藏极深、带着审视与怀疑的寒光。
金凡对此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溶洞中央那一块原本摆放宝库名录玉简的平整石台后,双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