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凡望着演武场边缘那株百年古松,松针在风中簌簌作响,恍惚间竟叠印出百年前的血色残阳。那时正邪大战席卷三界,宗门倾轧如怒涛拍岸,生灵涂炭似野火燎原。他与孟灵便是在尸山血海中相遇——她持剑护着伤重的他,剑锋染血却眼神清亮;他以阵法为盾,符文燃尽仍死死撑住结界。九死一生从浩劫中爬出时,两人掌心的血都凝成了同一片痂。
而此刻,松涛依旧,却再无杀伐之气。浩劫后的修炼界,正悄然铺展新卷:曾紧闭山门的清虚宗敞开了藏经阁三楼,将《百草炼神诀》抄本供各派参阅;被斥为“杂艺”的丹器符箓之术,如今成了宗门大比的常设科目,连种植灵米的“耕云堂”都座无虚席。更有修士将灵力注入凡俗机关,造出“清洁傀儡”——巴掌大小,青竹为骨,灵丝作线,只需指尖一点灵光,便能扫尽洞府尘埃,引得那些苦修者争相抢购;改良版传讯玉简更是风靡坊市,不仅能传声,还能映出三寸虚影,光影流转间如真人对面。
“前儿去东市,我还见有人卖‘暖香帕’呢。”孟灵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她正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银杏叶,指尖染着秋阳的暖黄,“说是用‘流萤草’织的,注入灵力就能恒温,寒冬打坐时裹在膝头,比抱着暖炉还舒服。”
金凡转头看她,她鬓角别着朵淡紫的“忘忧花”,是晨间在院后药圃掐的。他伸手,指尖擦过她鬓角,拂去那片调皮的银杏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晨露:“这些变化,倒比打打杀杀更像修行。”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能触到她指腹因画符而生的薄茧,“就像我们现在——你种你的药,我炼我的器,偶尔在月下拆几招阵法,不比当年在尸堆里抢生路强?”
孟灵脸颊微红,反手攥紧他的手,指节微微用力。两人相视而笑时,阳光恰好穿透云层,金辉如碎金洒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照亮他们交握的双手,也照亮眼底那片历经劫波后,愈发澄澈的温柔。这和平岁月,未曾磨去他们剑锋的寒芒,却让道心在烟火气里愈发沉静——他们如两颗相互环绕的星辰,在浩瀚修真宇宙中,以最温柔的轨迹,绽放着独属于彼此的光。而这,不过是新时代里,万千修士日常中的一帧剪影。
青岚宗深处,静心小筑。
不同于前山演武场的喧闹,这里终年笼罩着一层月华般的光晕,混着院里“凝露草”的清甜,连风都带着三分慵懒。院中那座三足两耳的炼器炉,是金凡从浩劫遗址里寻来的古物,炉身刻着“离火”篆纹,此刻正吞吐着暖橘色的丹火,将他的侧影映得忽明忽暗。
金凡眉头微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掌心悬浮着一丝银亮的九天玄铁精魄,正随着他指尖法诀流转不住震颤——这已是他闭关炼器的第三日,“镇灵戒”的雏形刚凝出,还差最后一道“锁灵纹”。
“吱呀——”
竹门被轻轻推开,带着院后药圃的清苦与“忘忧花”的甜香,孟灵端着玉盘走了进来。她赤着足,裙摆扫过青石板时悄无声息,生怕惊扰了炉边的人。玉盘里放着两碗清粥,几碟灵果小菜,最中间那只白瓷碗里,盛着琥珀色的冰心莲子羹,还冒着袅袅热气。
金凡似未察觉,依旧专注地淬炼玄铁。孟灵也不唤他,只将玉盘搁在石桌上,走到他身侧。她望着炉中火光,忽然素手轻扬,指尖凝出三道淡青色符文,如流萤般没入炉火——那是她独门的“温火符”,能让火焰稳如春水。
几乎是符文融入的瞬间,金凡眉心的褶皱便舒展开来。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并未睁眼,只在识海中轻轻“嗯”了一声,像小猫蹭过掌心般温软。
孟灵在识海里“噗嗤”笑出声,俏眼弯成月牙:“傻夫君,炼了三天三夜,铁疙瘩都该被你揉碎了。莲子羹再放就凉了,你想让我用‘冻灵诀’给你冰着吃?”
金凡动作微滞,玄铁精魄在掌心颤了颤。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收了法诀,丹火渐弱,最后凝成一点星火没入炉底。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刻着繁复纹路的古朴戒指放入温玉盒,转身时,眼底的锐利已尽数化为柔波:“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