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点点头,将几枚铜钱放在灶台上,转身欲走。
“书生,”李铁匠忽然叫住他,依旧没有抬头,“古槐烧了的那晚,镇西头的张寡妇听见后山有动静,像是很多马蹄包着布在走。她吓得没敢声张,只跟我说了。”
“哪个方向?”
“往鹰愁涧去了。”
鹰愁涧。陆青心中一动。那是穿越苍茫山最近的险道,出了涧往北三百里,便是如今仍在坚守的“北三镇”——九阴城破后,北境残部最后的据点。若真有兵马暗中调动……
“知道了。”陆青将镰刀用粗布裹好,“多谢。”
走出铁匠铺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暗红。陆青没有回客栈,而是沿着溪流向镇外走去。炊烟在暮色中袅袅升起,孩童的嬉闹声从某处院落传来,妇人在唤家人吃饭。这一切平凡得如同天下任何一个小镇的黄昏。
但在溪流转弯处的泥滩上,陆青蹲下身。几道新鲜的车辙印深陷在湿泥里,宽度不是寻常马车,而是辎重车的规格。车辙旁散落着几粒黑色的碎渣,他捡起一粒,在指尖捻开——是干涸的血痂混着沙土。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风从谷口吹来,带着初春夜间的寒意,掠过溪面,拂动岸边的青萍。那些细小的浮萍在水面打着旋,看似随波逐流,但若看得仔细,便会发现它们正被一股潜流缓缓带向下游,带向更广阔的河面,带向未知的、终将波涛汹涌的远方。
陆青站起身,望向北方。九阴城的烽火或许暂时熄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最微末的征兆——就像这青萍之末的微风,今日拂过小镇,明日或许就能摧垮高城。
他紧了紧手中的镰刀,转身没入渐浓的夜色。镇上客栈二楼的那扇窗后,“行商”收回视线,在账簿的某一页轻轻画了一个圈。
而在镇外土地庙的阴影里,独臂老人将最后一块干粮掰开,递给身旁瑟缩的小女孩。他缺失的右臂袖管在风中微微晃动,左手指节却因握得太紧而泛白。庙檐下,一只蜘蛛正在结网,经纬交错,在暮光中泛着几乎看不见的银丝。
青萍镇睡了,或者说,假装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