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而是从清晨便开始滂沱的大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青萍镇上空,雨水如瀑,冲刷着青石板街,汇聚成浑浊的溪流沿着街沟奔涌。屋檐挂起连绵的水帘,镇子浸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陆青寅时初便醒了。
他坐在窗前,听着雨声敲打瓦片——密集,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统治力。街面上空无一人,连平日最早出门的老王,今日炊饼车也还锁在巷口棚子下。整座镇子在雨中沉寂,仿佛一夜之间被冲刷掉了所有活动的痕迹。
但陆青知道,这只是表象。
他起身收拾行装。镰刀留在房内,短刃别进腰间特制的暗鞘,外面套上蓑衣斗笠。蓑衣是昨日从镇东李记铺子新买的,棕榈叶编得厚实,雨水打在上面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临行前,他再次检查了墙壁砖缝——油布包裹的钥匙铁牌还在。他将一封事先写好的信压在枕头下,字迹工整,内容是向客栈老板娘辞行,说老家有急事需返,余下的房钱不必找了。一个书生该有的礼数,滴水不漏。
推开房门时,走廊空荡。二楼那扇窗后,今日没有“行商”的身影——或许在,只是没点灯。陆青脚步轻缓地下楼,大堂里只点着一盏油灯,老板娘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抬头,睡眼惺忪:“陆先生这么早?雨大着呢。”
“赶路,”陆青压低声音,“怕雨再大就不好走了。”
老板娘点点头,没多问,重新趴回去。陆青推开客栈大门,风雨立刻扑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浸透的腥气。他侧身闪出,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最后一点暖黄的灯光。
街上白茫茫一片。
雨水砸在地面溅起细密的水花,视线模糊不清。陆青沿着屋檐走,蓑衣下摆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着裤腿。路过炊饼车时,棚子下没有人,但炉子还温着——灰烬里有微弱的红光。老王应该刚离开不久。
巷口,那两个“力夫”也不见了。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被雨水冲得边缘模糊,但从方向看,是往镇北去了。陆青在巷口停顿三息,确认无人盯梢,才拐进通往镇西的小路。
出了镇子,土路变成泥泞。雨水将路面泡软,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脚印,拔脚时带起黏腻的泥浆。陆青专挑路边的草丛走,草根能提供些许着力,脚印也不那么明显。偶尔回头,镇子已在雨幕中缩成一片模糊的黑影,只有几处较高的屋脊还依稀可辨。
玉龙瀑在鹰愁涧以东十里。从青萍镇出发,需先穿过一片丘陵,再沿溪上行。李铁匠信中没提具体路线,但陆青这几日已从镇上的老猎户口中套出大概——那老头喝多了爱说旧事,提到过年轻时在玉龙瀑猎过熊,“瀑布后面有个洞,深得很,夏天进去凉飕飕的”。
雨势没有丝毫减弱。
丘陵上的松林在雨中哗响,像无数人低声絮语。陆青穿行其间,雨水顺着松针汇成细流,从高处滴落,打在斗笠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林间雾气升腾,能见度不足二十米,一切声音都被雨声掩盖,脚步声、呼吸声,都消融在这片灰白的水世界里。
一个时辰后,他到达丘陵边缘。
前方是溪谷,平日不过丈余宽的溪流此刻已成奔腾的浑黄激流,裹挟着断枝、落叶、甚至整棵被冲倒的小树,咆哮着向下游冲去。对岸就是上行的山路,但此刻原本的踏脚石早已淹没,溪面宽逾三丈。
陆青站在岸边,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洼。他眯眼看向对岸——雨幕中,山路蜿蜒向上,隐入更浓的雾气里。溪水轰鸣,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没有桥,没有船。
他沿着岸边向下游走了百步,寻找可能的渡点。一处弯道,水流稍缓,两岸距离也缩到两丈左右。对岸有棵老榆树,粗壮的枝干横伸过溪面,离此岸约莫五尺——若是晴天,助跑一跃或许能抓住,但此刻树干湿滑,脚下泥泞,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激流。
陆青解下蓑衣斗笠,放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下。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雨水立刻将他全身浇透,布衣紧贴在身上。他后退十步,深吸一口气,冲刺——
起跳的瞬间,脚下泥土突然塌陷!
身体失去平衡,前冲的势头变成向前扑倒。电光石火间,陆青右手猛抓向横枝,指尖触到湿滑树皮的刹那,左手也同时探出,双手合力死死扣住!身体悬空,在溪面上荡了半圈,鞋尖几乎擦到奔涌的水面。
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陆青屏息,双臂发力,一点一点将身体向上拉。雨水流进眼睛,刺痛,视野模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雨声水声中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里。
终于,胸口抵上树干。他翻身上去,趴伏在粗枝上喘息片刻,才缓缓爬向对岸。落地时,双腿发软,他扶住榆树树干,掌心的皮被磨破,火辣辣地疼。
回头看向来路,溪水依旧奔腾,岩石下的蓑衣斗笠已看不清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踏上上行的山路。
路更难走了。
山路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壑,露出底下尖锐的碎石。陆青手脚并用,抓住岩缝里钻出的灌木根茎,一步步向上攀爬。雨势终于开始减弱,从倾盆变成连绵,雾气却更浓了,像乳白色的纱幔一层层包裹山体。
又过一个时辰,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溪流的轰鸣,而是一种更浑厚、更悠远的声音,像闷雷从地底传来——是瀑布。玉龙瀑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