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短刃小心挑开线脚,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展开,里面是一张叠成方寸的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不是李铁匠的笔迹,更娟秀些,像是女子的手笔。
内容分两部分。
前半部分是青萍镇及周边最新的势力分布图,标注了七处暗桩的位置、人数、疑似所属势力——比李铁匠信中所说更详细。其中染坊那处被特别圈出,旁注:“新至,疑为‘影卫’直属,五人,携重械。”
后半部分是一封信:
“陆君青鉴:”
“铁匠信至时,妾已知君必赴玉龙。今君归,想必已见芸娘,得承建木之影。此为幸事,亦为大险。”
“妾乃‘青蚨’第三环,代号‘织锦’,掌情报传递与身份掩护。布庄即为联络点,赵裁缝可信。”
“三事告君:其一,韩哨长三日前携女娃至土地庙,等候君时遭突袭,突围而去,下落不明,女娃被掳。掳者疑为‘影卫’,目的或为逼问‘青蚨’余众。”
“其二,镇外染坊之众确为‘影卫’精锐,携‘破罡弩’三架,此弩专克护体罡气,筑基修士亦难硬撼。彼等潜伏不动,当在等候重要目标——或即为君。”
“其三,北三镇三日前遭敌围困,信道中断。妾最后所得消息:敌帅为‘赤炎将军’拓跋雄,其麾下‘炎狼卫’已潜入苍茫山,目标不明。”
“君当下处境极危。建议:亥时初,从客栈后院东墙缺口离镇,沿溪向南十里至‘落枫渡’,那里有船接应。船夫老曲,口令‘山高水长’。”
“若决定北上,亦可。但需知:鹰愁涧已被封锁,玉龙瀑后小径或为唯一通路。妾已在此信中附上山径详图,阅后即焚。”
“愿君珍重,盼再会。”
“织锦谨上”
信末,果然附着一幅简笔地图,标注了从玉龙瀑向北绕开主要关隘的小路。
陆青将薄绢凑到油灯前,看着火苗吞没绢布,化为细小的灰烬,飘落在水盆里。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黑絮,很快散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盆逐渐变凉的水。
女娃被掳。韩哨长下落不明。染坊埋伏着专破罡气的重弩。北三镇被围。炎狼卫入山。
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织锦”——“青蚨”计划的第三环,一个隐藏在布庄裁缝身份下的女子。
每一件事都需要应对,每一个选择都关乎生死。
窗外,更夫陈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亥时——初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亥时了。
陆青站起身,吹灭油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纸透进街面灯笼的微光。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街道上空无一人。染坊方向,隐约有几点极暗淡的光一闪即逝,像是有人在调整镜筒或弩机的角度。
他收回目光,看向柜子里那件青色新衫。
然后,开始换衣服。
动作不紧不慢,将湿透的旧衣脱下,换上干爽的新衫。布料贴身,针脚细密,确实合身。他在腰间系好束带,将短刃重新别好,又将剩下的干粮和火折子收进怀里。
最后,他从床板下取出那个油布包裹——钥匙、铁牌、李铁匠的信。贴身藏好。
推开房门时,走廊空荡。楼下大堂的灯光已经熄灭,老板娘应该回后院休息了。陆青没有下楼,而是转身走向走廊深处,那里有一扇小窗,通往客栈后院的柴房顶。
他推开窗,翻身而出,落在柴堆上,几乎没有声音。
后院很安静,马厩里的老马打了个响鼻,又安静下来。东墙的缺口就在堆放草料的棚子后面,被几捆干草半掩着。
陆青走到缺口前,却没有立刻出去。
他闭上眼睛,将残存的“根视”催发到极致。
感知艰难地穿透墙壁,延伸到镇外的田野、溪流、远山……然后,在东南方向,十里外的落枫渡,他“看见”了一艘小船,船头坐着一个人,抽着旱烟,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而在正北方向,玉龙瀑后的山径上,他感知到了另一种东西——不是人,而是某种“痕迹”。像是一条被无数人走过而踏出的无形路径,在黑暗的山林中泛着微弱的、只有建木之力才能察觉的荧光。
那条路,通向北方。
通向被围困的北三镇,通向苍茫山深处的秘密,也或许……通向沉入地底的虞渊。
陆青睁开眼睛。
他最后看了一眼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半月的小镇,然后转身,没有走向东墙缺口,而是翻过后院的矮墙,落在镇外的小路上。
方向——正北。
夜色如墨,他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只有新换的青色衣袂在晚风中轻扬,像一片逆流而上的青萍。
远处,染坊的屋顶上,一个黑影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窥筒。
“他选北路了。”黑影低声说。
身旁,另一人抽出腰间的信号筒:“要动手吗?”
“不,”黑影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放他过去。北路……有更大的人在等着。”
信号筒没有点燃,重新插回腰间。
夜色更深了。
青萍镇在沉睡,或者说,假装沉睡。
而北方的山峦,在星空下沉默地绵延,像一头等待着猎物踏入的、巨大而古老的兽。
(全文约118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