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走在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雷击木上折下的焦黑树枝当探路杖。铃铛紧跟在他身后，然后是孕妇和抱孩子的女人，老人们被年轻人搀扶着走在中间，几个相对强壮的男人垫后。

他们绕过虞渊城墙，尽量远离那片被黑暗根系侵蚀过的焦土。城墙上的火树依旧在燃烧，青白色的光芒从高处洒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脚步声、树枝刮擦衣物的沙沙声。

偶尔回头，虞渊城依然矗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纪念着某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城门内的黑暗深邃如故，不知道还有多少“士兵”沉睡其中，等待着被唤醒。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条溪流。水流不大，但清澈，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泽。难民们像见到救命稻草般扑过去，趴在水边大口喝水，用冰凉的水拍打脸颊。陆青没有阻止，只是警惕地观察四周。

溪流对岸是一片茂密的杉木林，树木高大，枝叶遮天，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如果要继续向北，必须穿过这片林子。

“我们休息一刻钟，”陆青说，“然后过河进林子。林子里路难走，但能避开追踪。”

人们点头，默默抓紧时间恢复体力。铃铛坐在陆青身边，小口喝着水，眼睛却一直看着虞渊的方向。

“陆哥哥，”她忽然小声说，“那座城……在哭。”

陆青一愣：“什么？”

“我能听见，”铃铛指着自己的耳朵，“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风吹过空罐子，呜咽呜咽的。从我们离开就开始响了。”

陆青凝神倾听，却只听见溪水潺潺、夜风过林。但他相信铃铛——这个小女孩身上有种异常的敏锐，或许和她的身世有关，也或许和韩哨长对她的保护有关。

“它还说了什么吗？”陆青问。

铃铛摇摇头：“就是哭，一直哭。哭得……很难过。”

陆青沉默。他想起了水镜中虞九歌的眼神，想起了她无声说出的“进来”，想起了金色树苗破土而出的那一幕。一座沉没三千年的古城，一位以身祭树的末代城主，一群行走的尸体，还有那口被带走的密匣……

这一切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休息时间到，”他站起身，“准备出发。”

难民们挣扎着站起，相互搀扶着涉过溪流。水不深，只到膝盖，但冰冷刺骨，几个老人冻得牙齿打颤。陆青背着铃铛过河，小女孩轻得像个空壳，骨头硌得他肩膀生疼。

踏入杉木林的瞬间，温度骤降。

不是体感的寒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林子里连虫鸣都没有，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树木高大得过分，树冠在头顶交错，完全遮蔽了天空，连虞渊城头火树的光芒都透不进来。

陆青点燃了随身携带的最后一根火折子。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几步，更远处是浓稠的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过来。

“跟紧，”他低声说，“不要掉队。”

队伍在黑暗中缓缓前进。火折子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步伐晃动，像一群跟随他们前行的幽灵。

某一刻，陆青忽然停下。

“怎么了？”身后的人紧张地问。

陆青没回答。他蹲下身，将火折子凑近地面。

泥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更大，更深，趾爪分明，像是某种大型野兽。脚印很新鲜，边缘的泥土还没有完全硬化。而且，脚印的方向……

是从林子里向外走的，走向他们来的方向，走向虞渊。

陆青抬起头，看向脚印延伸的黑暗深处。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不止一个。

他缓缓站起身，抽出短刃，将铃铛拉到身后。

“所有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死寂的林子里清晰得可怕，“靠拢，背对背，拿好手里的东西——石头、树枝，什么都行。”

难民们惊恐地聚拢在一起，孩子们被围在中间。火折子的光芒在他们颤抖的手中晃动，将恐惧放大，投在四周的树干上。

黑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缓慢，沉重，带着捕食者的耐心。

陆青握紧刀柄，指节发白。他的“根视”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只能靠听力判断——至少三个，不，四个，从不同方向包围过来。

然后，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幽绿色，像两团飘浮的鬼火。

紧接着，第二双，第三双……

整整六只眼睛，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是野兽。

那些眼睛的位置，离地约五尺——是成年人站立时的高度。

而眼睛的主人，正从黑暗中缓缓走出，踏入火光照亮的范围。

陆青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六个“人”。

穿着破烂的衣裳，有男有女，皮肤灰败，眼神空洞，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他们走路时脚步拖沓，关节发出“嘎吱”的摩擦声，像生了锈的木偶。

最前面那个，陆青认识。

是今天早上说去林子里解手、就再没回来的那个半大少年。

他的喉咙被撕开了，伤口翻卷，露出森白的颈椎骨。

但他还在走。

一步一步，朝着昔日的同伴们，伸出青黑色的、指甲脱落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