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壤颜色从普通的棕褐色逐渐变成银灰色,质地也从松软变得坚硬,踩上去像踩在夯实过的黏土上。而在某些地方,地面会突然隆起一个个小土包,土包顶端裂开,露出一截截银白色的根须尖梢——像埋在地下的巨兽在呼吸。
“这里……不像人间。”铃铛小声说,紧紧挨着陆青。
确实不像。这片区域自成一体,仿佛被某种力量从正常世界中切割出来,形成了一个独立的领域。领域的核心就是虞渊城,而领域内的所有事物,都在被建木的残存力量缓慢地同化、改造。
又走了一里,他们来到了领域的边界。
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出现在眼前:线内是银灰色的土地、扭曲的树木、死寂的氛围;线外是正常的山林景象。分界线不是直线,而是一个完美的圆弧,以虞渊城为中心,半径约三里。
而在分界线上,每隔百步左右,就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高约一人,粗如大腿,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大部分石柱已经倒塌或断裂,只有少数几根还立着。陆青走近一根完好的石柱,仔细辨认上面的符文。
不是当代文字,甚至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那些符文更像是一种“象形”与“抽象”的结合,有的像树叶,有的像根须,有的像星辰,有的像流淌的水。
但当他将掌心贴在石柱上时,那些符文突然“活”了过来。
它们脱离石柱表面,悬浮在空中,重新排列组合,最终形成了一段他能看懂的文字:
“建木领域,生死之界。外者不入,内者不出。唯持‘种印’者,可通行无阻。”
文字闪烁三次后消散,石柱表面的符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种印……”陆青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金银双色的印记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与生俱来的胎记。
“看来,这就是钥匙。”他喃喃道。
“什么钥匙?”陈实问。
“进城的钥匙。”陆青没有详细解释,只是示意队伍跟上,“抓紧时间,太阳快出来了。”
他们跨过分界线。
一步踏出,世界骤然安静。
不是声音消失,而是所有来自“外面”的声音——风声、远处鸟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过滤、削弱,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像无数根须在地下摩擦、生长、呼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雨后泥土和新生树叶气息的味道。吸入口鼻,竟让人精神一振,连疲惫都减轻了几分。
“这里……好奇妙。”老妇人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舒缓神色。
确实奇妙。跨过分界线后,银灰色土地上的那些诡异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和谐的、仿佛回归母体的安宁感。扭曲的树木看起来不再狰狞,反而有种独特的美感;地面的银白根须不再吓人,倒像是大地的血管,流淌着生命的脉动。
就连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难民们,此刻也放松了些许,脚步轻快了许多。
只有陆青保持着警惕。
因为他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领域内,有一种无处不在的“注视”。
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人或物,而是来自领域本身——来自每一棵树,每一寸土,每一缕空气。仿佛这座城,这片土地,是一个活着的巨大生命体,而他们此刻正走在它的皮肤上,被它的感知轻轻触摸。
又走了两里,虞渊城的城墙终于近在眼前。
近距离观看,这座城比远观时更加震撼。城墙高达十丈,全部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石缝严密得插不进刀片。墙面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风雨侵蚀痕迹,但也刻满了那种树叶根须状的符文,与分界线的石柱如出一辙。
城门依旧敞开着。
但站在门口向内望去,不再是纯粹的黑暗。晨光从城门斜射进去,照亮了门后一条笔直宽阔的青石街道,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楼阁店铺,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保存得惊人的完好。
只是,没有人。
没有行人,没有商贩,没有车马,整座城安静得像一幅精致而巨大的画卷,或者一座刚刚完工、尚未有人入住的新城。
“我们……真的要进去吗?”有人颤声问。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城门口,将“根视”催发到极限,感知沿着街道向内延伸。
他“看见”了:街道干净得没有一片落叶,店铺门板整齐,窗纸完好,甚至有些门口还挂着褪色的灯笼和招牌。一切都保持着三千年前某一天突然暂停的状态。
而在街道尽头,城市中心,那棵建木的残根巍然矗立。
虽然只剩下十丈高的焦黑树干,但依然能想象出它曾经撑天拄地的雄伟。树干底部,隐约可见一个白衣身影跪坐的姿态。
虞九歌。
她的执念,她的等待,她的三千年守望,就在那里。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踩在城门内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跟紧我,”他回头对难民们说,“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走散,不要……相信你看到的某些东西。”
“什么意思?”陈实紧张地问。
陆青没有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只是有种直觉——这座城虽然安静,但绝非死城。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在等待,在观察。
而他们的到来,可能正是唤醒某些东西的契机。
队伍一个接一个走进城门。
当最后一个人踏入城内时,身后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所有人猛然回头。
只见那两扇高达五丈的青铜城门,正在缓缓闭合。
没有人在推,没有任何机关声响,它们就像有生命般自动合拢,严丝合缝,将城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线晨光彻底切断。
城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半明半暗之中。
头顶是高远的、被城墙切割出的狭窄天空,天光勉强照亮街道;两侧是深不可测的楼阁阴影,像无数沉默的巨兽蹲伏在旁。
而在街道尽头的建木残根下,那袭白衣,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第五十四卷·绝境逢生·第5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