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根下的血迹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褐色,像泼洒的墨点,边缘已经干涸龟裂。陆青蹲下身,用手指蘸起一点凑近鼻端——铁锈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的苦涩气息,确实是人类的血,而且出血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断箭被他捡起仔细端详。箭杆上的螺旋纹路,箭羽灰鹰翎的特殊处理手法,还有箭头三棱破甲锥的细微磨损角度,都和之前在雷击木林地发现的那支一模一样。韩哨长的箭。
“我们刚到这儿就发现了这些,”陈实指着被移开的巨石,“石头原本是堵在洞口的,看样子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你们看石头上这些手印。”
巨石表面确实有几个模糊的掌印,掌印边缘沾着同样的暗褐色血迹。掌印的方向是向外的,说明有人从密道内推开了这块堵门的石头。
“洞里有什么?”陆青问。
“我们还没进去,”半大少年紧张地说,“刚发现这些血迹就发信号了。里面……太黑了,而且有股怪味。”
陆青走到洞口前。密道入口宽约三尺,高五尺,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洞内漆黑一片,从里面涌出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更深处,隐约能听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心悸。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三尺。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像有人受伤后匍匐爬行留下的拖痕。拖痕延伸向黑暗深处,每隔几步就有一滴血迹。
“我需要进去看看。”陆青直起身,“陈实,你带两个人守在这里,保持警戒。如果两个时辰后我还没出来,或者听到三声短哨,就立刻封死洞口,撤回学宫。”
“太危险了!”陈实反对,“万一里面有埋伏……”
“正因如此才更要进去,”陆青打断他,“如果韩哨长真在里面,他受伤了,需要帮助。如果是陷阱……”他握紧了短刃,“那我们就必须知道是谁设的陷阱,目的又是什么。”
他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先回学宫,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李婆婆。加强警戒,暂时不要外出探查。等我消息。”
吩咐完毕,陆青没有再多说,弯腰钻进了密道。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前行约十步后,密道高度逐渐增加,已经可以直立行走。两侧是粗糙开凿的岩壁,岩缝里渗着水珠,在火光照耀下反射着微光。地面湿滑,拖拽痕迹和血迹断断续续,但一直向前延伸。
陆青走得很慢,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着短刃,每一步都先试探地面是否结实。他的灵视之眼在黑暗中自动开启——这是王烈遗赠的能力,在光照不足的环境下尤其有用。视野中,除了岩石的轮廓,还能看到空气中微弱的能量流动:那是地脉散发出的淡淡荧光,像无数细小的光虫在黑暗中飞舞。
走了约三十丈,密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地面更加湿滑,血迹也更多了。在某处转弯的岩壁下,陆青发现了一小块撕碎的布料——灰褐色,粗麻质地,边缘有烧焦的痕迹。他捡起来细看,布料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三枚交叠的三角。
又是这个符号。
但这次的三角符号下方,用炭笔草草地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密道深处。箭头上方还有两个小字:“快走”。
字迹潦草,笔画颤抖,像是仓促间用受伤的手写下的。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韩哨长不仅受伤了,还在被人追赶。所以他留下标记,不是求救,而是警告后来者——不要进来,快走。
但陆青没有转身。他加快了脚步。
密道继续向下,空气越来越潮湿,温度也逐渐降低。滴水声越来越清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又走了二十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向左平伸。
陆青停在岔路口,仔细查看地面。拖拽痕迹和血迹都指向向左的平路。而向下的那条路,地面有一层薄薄的浮灰,没有明显的足迹。
他选择了向左。
这条平路很短,走了不到十丈就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个天然的小型岩洞,洞顶垂着钟乳石,地面有一个浅水洼。而在水洼边——
一个人影靠着岩壁瘫坐着。
是韩哨长。
这位独臂老人此刻的模样极其狼狈:身上那件灰褐色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划伤和淤青;仅剩的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肘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用布条草草包扎过,但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右臂的断口处也在渗血,显然是剧烈运动后旧伤崩裂。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眼睛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但陆青靠近时,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的眼睛。在看到陆青的瞬间,韩哨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焦急:“你……你怎么来了?快走……他们追来了……”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们是谁?”陆青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手臂的伤口,肋下还有一处刀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最麻烦的是左腿——小腿骨可能骨折了,肿得很厉害。
“‘影主’的人……咳咳……”韩哨长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们在北三镇……设了陷阱……铁砧营已经没了……全没了……”
“慢慢说,”陆青从怀中取出水囊,小心地喂他喝水,“我先帮你处理伤口。”
他撕下自己衣襟的内衬,用思源井水浸湿,清洗韩哨长手臂的伤口。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武器所伤。清洗时,老人疼得浑身发抖,但咬紧牙关没发出声音。
“我是五天前……从北三镇逃出来的,”韩哨长缓过气来,断断续续地说,“铁砧营根本不在那里……那是个骗局。‘影主’用假情报把各地幸存的‘青蚨’成员都引过去……然后一网打尽……”
“王烈知道这件事,所以他调换了密匣,自己当诱饵引开追兵……让我带着真密匣和女娃逃走。但我们在半路还是被截住了……我拼死把女娃送进青萍镇,自己引开追兵……”
他抓住陆青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我说……‘影主’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他们渗透进了北境的每一个角落……军方、官府、甚至……咳咳……甚至‘青蚨’内部也有他们的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陆青一边包扎伤口一边问。
“不知道……但肯定和虞渊有关,”韩哨长喘着粗气,“这三个月,他们一直在苍茫山活动……到处挖洞、勘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偷听到他们的人说……‘建木必须死,虞渊必须开’……”
建木必须死,虞渊必须开?
陆青皱眉。这和他们净化建木、让虞九歌安息的目的是相反的。“影主”组织希望建木彻底死亡,然后打开虞渊——为了什么?城里的财富?失传的技术?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身上的伤,是他们追上来造成的?”陆青问。
韩哨长摇头:“不……是另一伙人。我在山里躲了三天,昨天想从这条密道摸进虞渊城……结果在入口附近遇到伏击。那些人……不是‘影主’的手下,他们穿着北境军的制式皮甲,但行动方式很怪……像……像没有感情的傀儡。”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我砍倒了两个,但他们的血……是黑色的,流在地上会冒烟。而且他们不知道疼,断了胳膊还能继续攻击……”
陆青立刻想到了腐种控制的尸体。但韩哨长描述的情况似乎更严重——腐种控制的尸体虽然行动僵硬,但血液还是红色的,而且一旦种子被净化就会倒下。而这些“傀儡”流着黑血,没有痛觉……
是另一种东西。
“你进来时,他们在后面追?”陆青问。
“我甩掉了,但不确定能甩多久,”韩哨长挣扎着要站起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这条密道……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