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远离繁华,楼房低矮斑驳,街道狭窄,空气中弥漫着老城区特有的、混杂着油烟和潮湿的气息。顾婉晴给的地址在一栋没有电梯的六层老楼顶层。
敲响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铁门后,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缓慢的脚步声和嘶哑的问话:“谁啊?”
“顾医生介绍来的,我姓林。”林秋压低声音。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脸。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稀疏,背有些佝偻,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异常锐利,带着审视和警惕,上下打量着林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和纸张霉变混合的味道。
“进来吧。”老人确认了林秋的学生模样,又看了看他身后,才缓缓让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客厅兼作书房,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旧报纸、杂志、文件夹,有些用绳子捆着,有些散落在地上,几乎无处下脚。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大半,只透进一线昏黄的光,空气中那股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更浓了。
“坐。”老人指了指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木椅子,自己则坐在堆满杂物的旧沙发上,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廉价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更显得沧桑。
“顾丫头说,你想打听宏运建材的事?”老人开门见山,声音嘶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是,老伯,我想了解他们,特别是他们在临江沙场的事。”林秋没有隐瞒,他知道面对这样的老人,坦诚是最好的沟通方式。
老人又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烟雾,看向遥远的过去:“宏运……嘿,临江沙场……那可是块流着黑金,也流着人血的地方。”他咳嗽了两声,缓缓道,“我姓韩,韩立春,干了一辈子记者,临退休前,想最后做点事,结果……栽在了宏运手里。”
他指了指自己有些瘸的腿,和桌上几个药瓶:“举报他们非法采砂,破坏河道,以次充好,证据……拍了一些,也写了一些。还没递上去,家里就进了贼,相机、材料被翻得一塌糊涂,没过两天,晚上回家,被人从后面用麻袋套了头,打断了腿,扔在了郊外。报警?警察来了,现场早没了,说是抢劫,没线索。报社?领导让我安心养病,提前内退了。”
韩立春说得平淡,但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却燃烧着经年不灭的愤怒和悲凉。他掐灭烟头,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一个堆满杂物的书架前,费力地搬开几个纸箱,从最里面摸出一个用塑料布和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灰尘扑簌簌地落下。
“这些,是当年没被偷走,藏起来的一点东西。”他把纸袋递给林秋,纸张很轻,但林秋接在手里,却感觉沉甸甸的,“有些是照片的底片,有些是采访记录的碎片,还有我从环保、水务部门熟人那里搞到的旧文件复印件……不全,也旧了,很多可能都没用了。宏运那帮人,手眼通天,我这把老骨头,是斗不过他们了。”
他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烟雾中,他的声音愈发飘忽:“顾丫头的男人,是个好人,有良心的监理。他也发现了问题,也想要证据……结果,唉。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年轻人。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但我要提醒你,宏运背后,不简单。刚子?他算个屁!就是条咬人的狗,他后面的人,藏得深着呢。这些……”他指了指林秋手里的纸袋,“可能帮不了你什么,还可能给你惹祸,你想清楚了再打开。”
林秋紧紧攥着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他知道,这里面可能只是些零散的、过时的、甚至模糊不清的线索,对于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团来说,或许微不足道。
但这也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微光,是逝者未曾瞑目的注视,是像韩立春、顾婉晴丈夫这样的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不屈的证明。
“我想清楚了,韩老伯。”林秋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谢谢您。”
韩立春看着林秋年轻却沉静的脸,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他摆了摆手,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仿佛要将这满屋的陈旧、灰尘和经年的不甘,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窗外,老城区的天空灰蒙蒙的。而校园里,关于整治的风声,正越刮越紧。一些人惶惶不可终日,一些人暗中蓄力,还有一些人,则在灰尘覆盖的故纸堆里,寻找着通往光明的、或许布满荆棘的路径。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总有人,在风声与灰尘中,挺直了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