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南京，秋意来得格外早，梧桐叶刚入九月就开始泛黄，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苏晴和柳媚住的四合院青砖地上。

小院里的月季还在开着最后一茬花，却没了往日的娇艳，就像苏晴的身体，在岁月和病痛的双重磋磨下，日渐衰弱。

最先找上门的是关节炎。起初只是阴雨天膝盖隐隐作痛，苏晴没放在心上，依旧每天清晨拄着拐杖去浇花，上午坐在八仙桌前整理那些泛黄的资料。

可没过多久，疼痛就变成了常态，膝盖肿得老高，连走路都要靠着柳媚搀扶，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骨头。

后来，视力也跟着出了问题，看东西越来越模糊，眼前总像是蒙着一层雾，别说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手稿，就连平日里看路，都要格外小心。

陈念和苏默急得团团转，带着苏晴跑遍了城里的大医院，医生摇着头说，这是岁月留下的病根，只能慢慢调养，没法根治。

苏默看着母亲被病痛折磨得日渐消瘦的脸，红着眼眶劝她：“妈，您就别再折腾那些资料了，好好在家歇着，行不行？”

苏晴却只是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歇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命根子，不整理出来，以后谁还知道陈默他们当年做过什么？”

从那以后，整理资料的方式就变了。每天上午，柳媚会把那些手稿、日记小心翼翼地摊在八仙桌上，苏默则坐在苏晴身边，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

苏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些从岁月深处飘来的声音。

当苏默念到“1943年秋，军统总部召开紧急会议，戴笠突然下令搜查随身物品”时，苏晴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急忙打断她：“不对，不是秋，是深秋，农历九月十六，那天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晚下了一场大雨，路特别滑，陈默去开会的时候，皮鞋都沾了泥。”

苏默连忙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细节，又接着念：“陈默的怀表被副官搜出，递到戴笠手中，戴笠捏着怀表反复端详……”

“还有，戴笠当时还问了一句话。”

苏晴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他说‘陈站长，这破表倒是跟了你不少年’，陈默当时笑着回他‘家传的玩意儿，不值钱，却能解个闷’。这话很关键，能体现他当时的沉着，必须记下来。”

柳媚坐在一旁，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眼眶微微泛红。

她太清楚了，这些细节不是苏晴刻意记下来的，而是刻在了骨子里，融进了血液里，就算身体被病痛缠得动弹不得，那些关于潜伏岁月的记忆，依旧清晰得像是发生在昨天。

有时候，苏默念到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迹，皱着眉说：“妈，这里的字看不清了，好像是‘接头地点改在……’后面的字被水渍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