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嘴角却慢慢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改在夫子庙的文德桥,时间是晚上八点,暗号是‘秦淮月凉’。那天我和陈默接头,他还带了一包桂花糕,说是刚买的,热乎着呢。”
苏默听得一愣,连忙追问:“妈,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会忘?”
苏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像是穿透了层层时光的壁垒,看到了当年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那是抗战胜利前的最后一次接头,陈默说,胜利就在眼前了,等鬼子投降了,他就带着我和你柳妈去秦淮河上划船,看花灯。”
说到这里,苏晴的声音顿了顿,眼角滑过一滴浑浊的泪。
柳媚连忙递过手帕,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苏晴擦干眼泪,摆摆手,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没事,人老了,就容易想起过去的事。接着念吧,我还能记着不少细节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苏晴的身体越来越差,关节炎发作的时候,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视力也越来越模糊,到最后,连苏默的脸都快要看不清了。
可奇怪的是,那些关于隐蔽战线的记忆,却像是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清晰。
她能准确说出1940年到1948年之间,每一次情报传递的时间、地点和暗号;能清楚记得陈默每次完成任务后,在日记本上画五角星的位置;能详细描述出毛人凤摆下鸿门宴时,聚宝楼里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连当时桌上摆的几道菜,都能说得分毫不差。
有一次,省里的党史专家特意来看望她,带着一份整理好的隐蔽战线大事记,想请她核对一下。
专家念到“1947年陈默假死脱身,接应人老尤在长江边芦苇荡等候”时,苏晴摇着头纠正:“不是芦苇荡,是芦苇荡深处的那个小渔船上,老尤为了等他,在船上冻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醒来,手脚都冻僵了,还是陈默和他互相搀扶着走回去的。”
专家听得目瞪口呆,连忙拿出笔记录下来,感慨道:“苏老,您的记忆力真是太惊人了!这些细节,连我们查了这么多档案都没发现。”
苏晴只是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不是记忆力好,是这些事,早就刻在骨头里了。当年我们提着脑袋干革命,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怎么敢忘?”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苏晴的身上,给她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病痛虽然折磨着她的身体,却从未动摇过她的精神,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照亮着她最后的岁月,也照亮着那段永不磨灭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