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艇的引擎嘶鸣着,在粘稠的虚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航迹,朝着从“残响-7”获取的坐标之一——“归墟边缘观测站-残骸”全速逃离。
驾驶舱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凝固的铅。李长生的暗铜色虚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凝,守护之力不再外显,而是高度内敛于艇身结构之中,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打击。他的感知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舷窗外那片仿佛永恒不变的黑暗,搜寻着“清理者”可能出现的征兆。
白砾的银蓝虚影则完全“溶解”在了控制台的数据流中。她正在执行多项高压任务:优化穿梭艇的航行路线以避开可能被监控的“常规”空间区域;持续扫描后方及侧方虚空的能量扰动;同时,分出一部分核心算力,开始对“归墟边缘观测站”这个目标进行先期推演——根据其命名、位置(位于“归墟”边缘)以及“残骸”状态,模拟其可能的结构、残留系统、以及潜在危险。
新生混沌源的光卵悬浮在驾驶舱一角,光芒极其内敛,几乎与背景的昏暗融为一体。但它并非沉睡,而是在进行一种更深层的、近乎“冥想”的内省。李长生从“残响-7”截获的加密信息碎片,尤其是那句“‘祂’的苏醒进程……被加速”,如同最冰冷的针,刺入了它意识的核心。它开始更加主动、也更加谨慎地去“触碰”和“解析”那遥远“沉睡巨物”的“灰烬心跳”,试图理解那种加速背后的含义,以及自身与这种加速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
航程在压抑的沉默中持续。能量储备缓慢而坚定地滑向百分之十四。外部虚空除了偶尔掠过的一些较大“信息尘埃”团块,依旧死寂。但这份死寂,如今却充满了无形的压力,仿佛黑暗中潜藏着无数双冰冷的眼睛。
“距离目标坐标,预计还有十二个标准航时。”白砾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寂静,依旧冷静,但能听出细微的紧绷,“未检测到后方追踪信号。但考虑到‘清理者’单位的可能性能级与空间机动能力,它们可能从其他方向进行包抄或直接跃迁至目标区域附近。”
“我们不能直接冲向观测站。”李长生沉声道,“在接近到一定距离后,关闭主引擎,依靠惯性滑行,并启动所有剩余的能量伪装和信号静默系统。我们需要像影子一样靠近,先进行远距离侦察。”
**“同意。本艇的隐匿系统老旧,但结合你的守护之力进行环境模拟,或许能在一定距离上瞒过常规扫描。”**白砾迅速调整方案,“预计在距离观测站约十分之一标准距离单位(约合八百里)时,执行静默程序。”
方案定下,剩下的便是等待与执行。时间在高度紧张的戒备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新生混沌源的内省,渐渐有了一些模糊的发现。它感到,那“灰烬心跳”的加速,并非简单的“强度”提升,更像是一种……**从更深层沉睡中,向“浅层”的缓慢上浮**。伴随着这种“上浮”,其心跳韵律中原本近乎绝对的“漠然”与“疲惫”,似乎开始掺杂进一丝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扰动”**——并非清醒的意识,更像是某种庞大存在在翻身时,无意识引起的法则层面的“涟漪”。
而这些“涟漪”的某些频率,与它自身核心脉动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引力”或“共鸣倾向”**。这种倾向并非它主动引发,更像是一种客观存在的“物理属性”,如同两块磁石,即便隔着遥远距离和无尽阻碍,依然存在着相互吸引的潜在趋势。
它将自己这些模糊的感知分享给了白砾和李长生。
**“法则层面的先天共鸣……”**白砾沉吟着,“这或许解释了为何汝之活动会加速其苏醒。汝如同一个靠近巨型磁铁的小铁屑,汝的存在与活动(尤其是动用混沌本源力量时),本身就在微弱地扰动那片沉寂的‘磁场’。当这种扰动累积,或者汝过于靠近、或进行了某种‘共振’操作时,就可能引发更显着的反馈,导致其‘上浮’加速。”**
“这意味着,我们越是想利用或接触与‘归墟’、‘渡桥’相关的事物,可能就越会惊动那个巨物。”李长生脸色难看,“这是一个无法摆脱的悖论。”
**“或许……关键在于‘尺度’与‘方式’。”**白砾分析道,“新生源的力量本质,决定了这种联系无法完全切断。但若能更精确地理解这种共鸣的机制,或许能找到一种……**最小化扰动**的方式去行动,或者在必要时,进行**有控制的、短暂的共振**,以达到特定目的,而非被动的、无意识的惊扰。”**
这需要极其精深的理解和控制力,远非当前的新生混沌源所能达到。但至少提供了一个理论方向。
漫长的航行终于接近尾声。在距离目标坐标约九百里时,穿梭艇的主引擎被悄然关闭,推进器的微光熄灭。艇身依靠惯性,在虚空中无声滑行。李长生的守护之力蔓延开来,开始模拟周围“信息尘埃”背景的能量频谱与微弱波动,将穿梭艇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白砾则启动了艇上所有残存的、效果存疑的信号吸收和散射装置。
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然逼近目的地。
随着距离缩短,舷窗外的景象开始出现变化。前方虚空中,“信息尘埃”的浓度似乎在缓慢增加,颜色也从普遍的暗灰色,逐渐染上了一层**极其淡薄、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调**。虚空本身,那粘滞的质感似乎也有所增强,带来更大的航行阻力。
**“检测到环境能量背景辐射缓慢上升。频谱分析显示,其中‘惰性混沌能量衰变产物’与‘高熵秩序能量残渣’的混合比例异常升高,且混合状态极不稳定,处于一种动态的、缓慢的相互湮灭过程中。”**白砾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这很像是……**大规模法则冲突湮灭后,遗留的、持续了亿万年的‘余烬’区域**的特征。”
归墟……余烬。这个名字的意味,此刻变得无比清晰而沉重。
继续靠近。暗红色的色调越来越明显,虚空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带着铁锈味的薄雾。能见度(能量感知度)下降,即便是李长生的感知,也受到了明显的干扰和衰减。
终于,在前方暗红色的“雾气”深处,一个**庞大而破碎的轮廓**,逐渐显现在他们的感知边缘。
那是一个规模远超“残响-7”的、堪称小型空间站的人造结构!但它的状态,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整个结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被巨力反复蹂躏后又被随意丢弃的扭曲形态。主体部分似乎曾经是一个多层的、带有环形结构的柱状体,但现在多处断裂、坍缩,露出内部如同蜂巢般复杂但已焦黑破碎的舱室结构。巨大的金属骨架扭曲着刺出表面,如同巨兽的嶙峋肋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暗红近黑的锈蚀与能量结晶混合的沉积物,许多地方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能量液滴,滴入下方虚空,拉出一道道短暂的血色细丝,随即湮灭。
没有灯光,没有能量脉动,只有一种**恒久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与破败**。
这就是“归墟边缘观测站-残骸”。一座建立在法则湮灭余烬边缘,最终自身也被余烬吞噬的坟墓。
**“规模……初步估算,原主体长度超过五公里。损毁程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未检测到主动能量源或系统活动迹象。外部结构检测到高浓度的‘余烬辐射’,对能量体和信息结构有持续侵蚀作用。”**白砾快速汇报着扫描结果,“发现多处可供进入的破损缺口,但内部环境不明,侵蚀效应可能更强。”
“寻找可能存放核心数据或导航信息的区域,比如中央控制室、数据库、或者观测阵列控制中心。”李长生观察着那巨大的残骸,“我们需要尽可能快地找到关于‘归墟引擎’谐振频率的信息,然后立刻离开。这里的环境……让人很不舒服。”
不仅仅是因为那无所不在的侵蚀性余烬辐射,更因为一种**萦绕不散的、仿佛无数生灵临终前绝望呐喊被凝固在时光中的**压抑感。即便隔着这么远,新生混沌源的光卵也在微微颤抖,传递出强烈的不安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