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意味着它们的观测能力远超我的预估,甚至可能渗透了主神空间的某些信息屏障。
“所以你们布置世界锁,抽取这个世界的能量,甚至准备启动归零协议毁灭一切——就是为了获得对抗热寂的方法?”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用无数生命的终结,来换取一个可能性?”
“这是必要的牺牲。”
声音平静地陈述,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热寂是宇宙的终极命运。所有物质与能量将达到绝对均匀的温度分布,所有差异消失,时间失去意义,一切归于永恒的静止。我们播种者文明存在了七百三十个宇宙周期,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湮灭,也见证了三个相邻宇宙彻底步入热寂。我们计算过,按照当前熵增速率,我们所处的这个多元宇宙集群,将在四百个周期后迎来整体性的热寂终点。”
光柱通道微微波动,投射出一系列复杂的全息影像。
那是宇宙尺度的时间线模拟:星辰逐渐熄灭,星系分崩离析,黑洞蒸发殆尽,最后连基本粒子间的相互作用都停止,整个宇宙变成一锅均匀、冰冷、死寂的汤。
“我们尝试过所有已知方法:逆转局部熵增、创造循环宇宙模型、甚至试图从更高维度汲取能量……但都失败了。热寂是不可逆的物理规律,是万物注定的结局。”
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那像是……绝望,“直到我们观测到你的那次干预。你在一个已经进入终末阶段的宇宙中,创造了‘从无到有’的奇迹。那不是延缓,不是逃避,而是真正的……逆转。”
我沉默地看着那些全息影像。
确实,在星际海盗世界的最后,我面对那个即将彻底寂灭的宇宙,从“无”中领悟“有”,凝聚出创世之种,让宇宙重新焕发生机。
但那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一个濒临寂灭的宇宙环境,我对无之法则与有之法则的深刻理解,以及……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契机。
“你们认为,我能把这种方法复制到整个多元宇宙?”我问。
“我们不知道。但那是我们观测到的唯一一次成功案例。”
声音回答,“所以我们制定了‘世界果培育计划’。在选定的、具有特殊潜质的世界中埋下世界锁,缓慢抽取其本源能量,将其培育成蕴含庞大生机与可能性的‘果实’。当果实成熟,我们将其收割,研究其中蕴含的‘逆转熵增’的奥秘。这个Doro的世界,是我们筛选了上万个世界后,确定的潜力最高的培育场之一。”
我感觉到身后的Doro身体颤抖了一下。我握紧她的手,继续问道:
“那归零协议呢?如果只是为了研究,为什么要设置毁灭程序?”
“两个原因。”
声音毫无隐瞒,“第一,如果果实培育失败,或者出现不可控的污染,必须在其影响扩散前彻底清除。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我们推测,‘逆转热寂’的关键可能隐藏在‘从有序彻底走向无序’的那个临界点上。只有在世界彻底归零、一切差异消失的瞬间,才有可能捕捉到那一缕‘从无到有’的闪光。”
所以它们不仅要抽取能量,还要在最后引爆一切,在毁灭的余烬中寻找重生的火花。冷酷,理性,且……疯狂。
“你们找错人了。”
我摇了摇头,“我能做到那次逆转,有太多偶然因素。那不是可以复制的技术,甚至不是可以传授的‘知识’。那更像是一种……顿悟。”
“我们明白。”
声音说,“所以我们不要求你传授。我们只希望……你能与我们共享观测数据,允许我们的科学家研究你体内的‘寂灭之心’与‘创世之种’残留的法则印记。作为交换,我们将永久解除对这个世界的一切监控与干预,并赠送你一份礼物——关于‘主神空间’起源的部分古老记录。”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主神空间的起源记录?
“我们知道你来自主神空间,也知道你对那个地方充满疑问。”
声音似乎捕捉到了我的情绪波动,“我们播种者文明存在的时间远比主神空间更久远。在我们的古老档案中,有一些关于‘系统最初被投放’的模糊记载。虽然不完整,但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线索。”
我陷入了沉思。
Doro的世界暂时安全了,但播种者文明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对抗热寂的研究。
如果拒绝,它们可能会寻找其他方法,甚至可能盯上其他世界——包括我经历过的那些。
而如果同意……与一个能够跨越宇宙、技术深不可测的文明合作,风险同样巨大。
更重要的是,它们手中可能有关于主神的情报。那是我一直试图探寻的真相。
“人……”
Doro小声叫我,她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它们说的……是真的吗?宇宙真的会变成那样,什么都消失掉?”
我看着她天真而担忧的表情,又想起那些在庇护所里嬉戏的粉色小生物。
这个美好的乌托邦,这个Doro出生的世界,不应该成为任何文明对抗终极命运的试验场或牺牲品。
我做出了决定。
“我可以与你们交流。”
我抬头,目光穿透海水,直视那艘庞大的文明方舟,“但有几个条件。第一,你们必须立刻、永久撤离这个世界,销毁所有监控设备与潜伏单元,并承诺永不返回。第二,交流仅限于数据共享与理论探讨,我不会允许你们对我的身体或法则进行任何形式的实验或解析。第三,关于主神空间的记录,必须完整、无保留地交给我。”
光柱通道安静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回答:
“条件可以接受。我们将在世界屏障外建立临时通讯节点,交流通过纯信息流进行。现在,请接收第一份数据包——关于主神空间早期活动记录的部分片段。”
一道柔和的光束从通道中分离,轻轻触碰我的额头。
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我的意识——
那是一些破碎的画面:无数光点从虚无中诞生,向诸天万界播撒;
一个模糊的、无法形容的轮廓在维度间隙中构建着什么;
还有……一些早期穿梭者的影像,他们的面板系统与现在的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粗糙的测试版本。
信息很零碎,但其中有一个画面让我格外在意:那是一片纯白色的空间,中央悬浮着一个黑色的立方体,立方体表面流转着与“无之方盒”极其相似的纹路。
“这是我们在第七十三宇宙周期观测到的景象。”
声音解释道,“那个黑色立方体,被我们称为‘系统核心原型’。它出现后不久,第一批被我们定义为‘穿梭者’的个体就开始活跃。但我们无法追踪它的来源,也无法理解它的运作机制——它的存在方式,似乎超越了我们的观测维度。”
黑色立方体……系统核心原型……无之方盒……
无数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却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
“数据已接收。”
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平静地说,“现在,告诉我你们对热寂的最新研究成果,以及……你们认为‘逆转’可能存在的理论路径。”
光柱通道开始稳定地传输信息流。
这一次,不再是影像,而是庞大到令人眩晕的数学模型、物理定律推演、熵增速率曲线、多维宇宙结构图……播种者文明七百三十个周期的知识积累,如同星河般向我展开。
我闭上眼睛,全力运转无之法则与仙人之躯的感知能力,开始消化、理解、分析这些远超人类想象范畴的知识。
Doro安静地守在我身边,虽然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理论,但她能感觉到,她的“人”正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而在我们上方,那艘承载着一个文明全部希望的方舟,静静地悬浮在世界的边缘,等待着这次可能改变多元宇宙命运的对话,走向未知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