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却还没走。
“还有事?”陆恒睁眼。
“傍晚时分,又有两人前来应召。”
沈白道,“一个刑名师爷,一个见习刑书,属下见天色已晚,就安排了明日一早再见,公子看…”
陆恒坐直身子:“刑名?都叫什么?”
“一个叫严正,落第举人,说是从前在江北大名府的相州府衙,做过十年刑名师爷,因不肯配合上官诬陷良民,被排挤出衙,沦为民间讼师。”
“据查,此人二十年代理讼案三百余起,胜率七成,人称“铁嘴严”,因战乱流落到杭州。”
陆恒手指在案上轻敲。
刑名,这倒是他目前缺的。
清丈田亩、整顿漕运、防疫防灾,这些事推进下去,免不了要动些人的利益,也免不了有人闹事、有人告状。
手里没有懂刑律的人,将会处处掣肘。
沈白接着说道:“另一人叫裴少微,出自临安府刑名世家,父亲是常州刑名师爷,幼承家学,熟读律例,却厌恶科举八股,三次童试不中,在钱塘县衙曾做见习刑书三年,是钱塘郑县令举荐的。”
“明早带他们来见。”陆恒道。
“是。”
沈白退下后,后堂又静下来。
陆恒独自坐着,看着案头跳动的烛火,心里盘算着。
程言管田亩,冯简理文书,楚子推算数,苏合川治水,赵谨核账,林实督工,周牧教农,温汝仁防疫,方济医民,如今再来个懂刑律的。
这班子,渐渐像个样子了。
只是,陆恒想起张清辞那句话:刀可伤人,也可伤己。
崔晏和郑守仁是双刃刀,程言这些寒士是钝刀,严正、裴少微这些刑名出身的,怕也不是省油的灯。
要用好这些刀,不容易。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沈白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个食盒。
“公子,夫人临走前交代厨下炖了人参鸡汤,让属下务必看着您喝了。”
沈白把食盒放在案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个白瓷炖盅,还冒着热气。
陆恒愣了下,心头一暖。
陆恒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鸡汤炖得浓,除了人参,里头还加了枸杞、红枣,喝下去浑身都暖了。
“夫人还说什么了?”陆恒问。
沈白犹豫了下:“夫人说,公子这段时间辛苦,总在衙门熬着也不是办法,不如…不如去丝雨居歇歇,解解乏。”
陆恒动作一顿。
丝雨居,柳如丝那儿。
陆恒脑中浮现起张清辞临走前那句“你若是真憋得慌,不如去柳如丝那儿应付一下”。
陆恒顿感心中五味杂陈,张清辞嘴上说得大方,可哪个女子真愿意把自己夫君往外推?
这是体谅他,也是试探他。
陆恒沉默着把鸡汤喝完,放下勺子。
“今晚…”
陆恒摇摇头,“就在衙门歇了,你去回夫人,就说我手头事多,走不开,就待在衙门了,让她也早些睡。”
沈白应下,收拾了食盒退出去。
陆恒独自坐在案后,看着那盏渐渐燃尽的烛火。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陆恒吹熄烛火,往后堂内间走去。
那儿有张窄榻,他这些时日忙晚了,常在那儿凑合一夜。
躺下时,陆恒想起张清辞肚子里那个会踢人的小家伙,想起楚云裳刚出生的儿子,想起潘桃也怀了身子。
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他。
陆恒缓缓闭上眼,低声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睡吧!明日还有明日的事,这刀,还得继续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