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白悄悄进来,点上灯。
烛光把崔晏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随着他运笔的动作晃动。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酒坛空了,纸写满了一地。
崔晏终于搁下笔,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角。
只见他脸色潮红,眼里布满血丝,可精神却亢奋得很。
“写…写完了。”
陆恒上前,扶崔晏坐下,又递过茶。
崔晏接过,咕咚咕咚喝完,才缓过气来。
沈白蹲下身,把散落一地的纸页一一拾起,按顺序叠好,放在案上。
陆恒坐下,一张张翻看。
第一页是“授田令”,要点写得明白。
土地是百姓根本,农桑为国本。
要清查杭州府及周边各县的无主荒地,战乱抛荒的、籍没的田产、滩涂山地,甚至还可开垦新地。
其中,特别强调,所有收入归巡防使衙门。
同时,灾民以家庭为单位认垦,前三年免赋税,官府提供种子、农具借贷,秋收后偿还。
以原籍或自愿结合,百户为一村,设村正;十村为一乡,设乡正和乡老,由灾民自选或官府指派可靠者。
陆恒点头,古代社会,土地确是根本。
翻开第二页,是“工坊令”,也写得清楚。
田地来源一时不足以应对数十万灾民,需分流。
可依托商盟,由张清辞出面,动员杭州商户兴建工坊,纺织、陶瓷、造纸、造船都行。
大量招募灾民青壮,签订雇工契约,管吃住加工钱。衙门对新建工坊减税一至三年。
“以商助农,好”,陆恒不由赞了一句。
第三页则是“营建令”。
大意是要将伏虎城的以工代赈升级,扩建城池、疏浚水系、修建官道、加固江堤。
以此吸引壮劳力,按工程量计酬,钱粮结合。
优异者可获“屯田”得到优先权或入伏虎城户籍。
陆恒继续往下看。
第四页是“军屯令”。
在伏虎城周边开垦军屯田,招募灾民中青壮单身者入屯田兵。
半兵半农,农时耕种,闲时训练,战时为后备兵源,优异者可转入正兵。
这四条,条条切中要害。
陆恒看完,沉默良久后,抬头看向崔晏。
崔晏靠在椅子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像是累极了,可嘴角却带着笑。
陆恒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一揖,“先生大才,陆某佩服。”
崔晏睁开眼,忙要起身还礼,被陆恒按住。
“坐下。”
陆恒坐回对面,指着那几页纸,“这方案好,可要真想安置灾民,需知府衙门等各级官员配合,恐怕阻力不小。”
“大人明鉴。”
崔晏点头:“阻力大致三处,其一是地方豪强,他们可能隐瞒、侵占无主荒地,这么多年,数额巨大,清查起来,必遭阻拦。”
“其二,则是保守官员和守旧文生,在他们眼里,‘授田于流民’不合祖制,易生变乱。”
“最后,是执行难度,需要大量基层官吏丈量土地、登记造册、组织分配、协调纠纷。”
“不错,说得对”,陆恒沉吟:“所以先生先前说,需要各级衙门配合。”
“正是。”
崔晏坐直身子,眼里闪着光,“不过,这也是机会。大人不如趁着安置灾民这事,借着求贤令,多招募些落魄有才之人,趁机安排到地方各县、各乡、各村,一步步地,真正把杭州握在手里。”
这话说到了陆恒心坎上。
陆恒盯着崔晏,缓缓点头。
“沈白”
陆恒朝外唤了声,“先安排崔先生下去休,以礼相待,美酒管够。”
沈白进来,要引崔晏走。
崔晏起身,整理衣袍,朝陆恒一揖,转身要走。
“崔先生。”陆恒忽然叫住他。
崔晏回头。
陆恒看着他,眼神认真:“我相信有情人终成眷属,先生多爱惜自己身体。”
崔晏身子一震,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烛光映着崔晏的侧脸,能看见他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崔晏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陆恒深深一揖,一揖到底。
“多谢大人。”
崔晏声音发哽,“此生唯大人懂我,知我,敢用我。”
说罢,直起身,跟着沈白走了。
陆恒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