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博此话一出,暖阁里的丝竹声似乎低了下去。
唐不言和周维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苏明远转酒杯的手停了,林慕白望向窗外夜色的目光收了回来,连颜潇潇抚琴的指尖也轻轻按住了弦。
陆恒慢慢放下筷子。
他能感觉到席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赞同的。
陆恒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里:“赵兄在杭州时日也不短,当知城外有多少张等着吃饭的嘴,府库里还有几粒能下锅的米。”
“科举选出来的官,自然好,可他们懂如何清丈被豪强隐占的田地?懂如何组织几万人修堤垦荒?懂如何跟狡猾的商人算清税账,从他们牙缝里抠出粮食来赈灾?”
陆恒语气还算平和,“体统?法度?赵兄,体统和法度能让几十万灾民这个冬天不被冻死饿死吗?能让前线将士有棉衣穿、有粮食吃吗?”
赵文博脸色有些不好看,放下酒杯:“陆兄此言差矣!无规矩不成方圆,若人人都如陆兄这般,因一时之急便擅改祖制,任用非人,长此以往,国将不国!你那些手段,清丈田亩,动辄拘押乡绅,闹得杭州士林沸反盈天,这岂是长治久安之道?这是乱政!”
“乱政?”
陆恒袖中的拳头暗暗握紧,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在安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可以忍受质疑,但不能忍受对他这几个月呕心沥血所做一切的轻蔑否定。
“城外灾民聚集,瘟疫已有苗头;伏虎城里,我陆恒自己掏钱买粮设粥棚,组织以工代赈,潇湘商盟几乎被掏空;北方催军资的文书雪片一样飞来,朝廷加征的秋税一分不能少。”
“赵兄,你告诉我,按部就班,守着你的体统,这些事,哪一件能解决?”
陆恒目光扫过赵文博,扫过席间众人:“等到灾民变成暴民,一把火烧了杭州城;等到瘟疫扩散,十室九空;等到前线因断粮溃败,敌国铁蹄踏过长江,请问赵大人,到时候,是你去跟百姓解释‘体统’,还是我去跟阎王爷说‘法度’?!”
“放肆!”
一声怒喝,卫道陵猛地站起,指着陆恒,须发皆张,“陆恒!你休要巧言令色!你擅杀朝廷命官陈全,已是僭越;私筑坚城,蓄养甲兵,其心可诛。”
“如今你更是变本加厉,以官职为饵,网罗宵小,破坏科举取士之根本。”
“拘杀乡绅,扰攘地方,你这分明是祸乱杭州,目无朝廷法纪。”
“你的所做所为,哪一件不是离经叛道,哪一件不是取祸之道?还有脸在此大言不惭!”
卫道陵的斥骂如同冰水泼入油锅。
陆恒反而冷静下来,直视着这位以古板守旧闻名的老秀才,一字一句道:“卫先生,你说我离经叛道,我认;你说我取祸之道,或许也没错。”
“但请问先生,经在何处?道在何方?”
陆恒反问一句,再缓缓道:“是写在竹简上蒙尘的句子,还是饿殍遍野时乡绅家里堆满的陈粮?是礼法森严却让贪官污吏横行无忌的朝廷,还是我伏虎城外那些因为一碗薄粥、一份工钱而活下来的百姓?”
陆恒稍顿了下,有些无奈道:“我陆恒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但求对得起脚下这块土地,对得起喊我一声陆大人的黎民百姓。”
“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判,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
陆恒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我顾不上了!”
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