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伏虎城摆宴。
校场上架起几十堆篝火,烤全羊的香气飘得满城都是。
将士们围着火堆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主帐里另开一桌,陆恒和众将同饮。
石全坐在末席,起初还有些拘谨,几碗酒下肚,话多了起来。
“我是河北,十六岁从军,在边关待了十年。”
石全端着酒碗,眼睛望着帐外的火光,“那时候真苦啊,冬天雪埋到腰,夏天沙吹进嘴,但痛快,真痛快,杀胡虏,保家乡,死了也值。”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后来败退江南,升了官,进了都指挥使衙门,人人都说我出息了,可我自己知道没意思。”
潘美问:“怎么没意思?”
“江南太平啊。”石全苦笑,“太平得武官成了摆设,整天不是应付上官检查,就是调和地方矛盾。”
“练兵?练给谁看?朝廷要看的是账册干净,是地方安稳,不是兵练得多好。”
石全摇摇头:“我在衙门待了八年,学会的不是带兵,是圆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谁都不得罪,同僚骂我笑面虎,我也认了,不笑面虎,怎么活?”
帐内安静下来。
石全又灌了一碗酒,声音有些哽咽:“可我没想到,我这么小心,这么圆滑,到头来还是这个下场。”
“苏州丢了,是我的错吗?三千人守五万贼军,守了七天!最后是粮尽了,箭没了,人才退的!可朝廷不管,朝廷只要有人担罪。”
石全抹了把脸,眼圈通红:“李烁回杭州那天,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没用,说我是废物,我忍了。可他还要我把所有罪都扛了,说这样朝廷那些大官就能保我,保个屁!朝廷就是想拿我顶罪!”
陆恒静静听着,没说话。
石全深吸口气,端起酒碗站起来:“大人,今天这话我说出来了,痛快!从今往后,我石全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朝廷对不住我,您对得住!”
他一饮而尽,碗底朝下。
帐内众将纷纷举碗:“干!”
酒宴散时已是深夜。
陆恒回到住处,沈白跟进来,低声道:“大人,石全的底细查清了,蛛网的消息和他说的一致,苏州之战确实尽力了,败退是粮尽援绝。他家眷三天前送到杭州,安置在城西,有个老母亲,一个妻子,两个儿子。”
“人呢?”
“安顿好了,派了人暗中护着。”
陆恒点点头,走到窗边。
伏虎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
“沈白。”
“在。”
“你说,我该给石全个什么职位?”
沈白想了想:“石全带兵经验足,但刚投过来,不宜太高,做个军侯?”
“不。”陆恒摇头,“我要给他个高的,高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陆恒转身,看着沈白:“我要让江南所有人都看看,朝廷对不住的人,我陆恒愿意接纳,而且重用。”
寅时三刻,天还黑着。
伏虎城的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几千,是几万。
黑压压的方阵从点将台一直排到城墙根,火把的光连成一片海,照得半个城亮如白昼。
陆恒站在高台上,甲胄擦得锃亮,披风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台下。
台下也没声。
只有战马的响鼻,铁甲的摩擦,火把燃烧的噼啪。
足足一刻钟。
东边天际泛出鱼肚白时,陆恒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