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锦惊魂未定,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远处廊下微弱的风灯光线,回头一看,扶住她的人,竟又是裴悦柔。
裴悦柔见她站稳,便立刻松开了手,后退半步,垂首敛目:“夜色深重,路看不真切,母亲还需仔细脚下。”
说完,她便准备屈膝一礼,转身离开。
“站住。”陈令锦看着那道纤弱的背影,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了她。
陈令锦看着她的背影,喉头有些发干,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头之言,问出了口。
“在静室……你为何要救……救我?”
“你明明可以……袖手旁观。”
陈令锦问得艰难。
她与这个庶女,虽无深仇大恨,但也绝无母女温情。
她虽未像有些嫡母那般刻意苛待,却也从未给过她们母子三人多少好脸色,更多的是无视与冷待。
裴悦柔有什么理由,在那种关头,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救一个对她并无恩情的嫡母?裴悦柔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
裴悦柔脚步一顿,虽未回头,但还是依言停在了原地:“女儿只是觉得……母亲若是今日,死在了侯府祠堂……于皇后娘娘,无益。”
陈令锦的目光骤然一凝,紧紧锁在裴悦柔的背上。
于皇后无益……是啊,她今日敢“殊死一搏”,何尝不是算准了这一点?
皇后沈明禾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总理河工,推行新政,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言官等着抓她的错处。
若是在这个当口,她的“外家”昌平侯府,闹出“逼死儿媳”的丑闻,甚至牵扯到“皇后申饬、外家内斗、逼出人命”。
那无论真相如何,那些对皇后虎视眈眈的朝臣言官,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攻讦皇后“刻薄寡恩”、“逼死亲眷”。
所以,她必须闹,必须将水搅浑,赌崔氏,赌裴渊,不敢将事情做绝,处置了她们母女。
可这一点,裴悦柔这个深居后宅的庶女,却一语道破。
裴悦柔……她竟然也看透了这层利害关系。
陈令锦心中震撼,半晌,才又涩声问道:“你……不恨我吗?你难道不应该……最想让我去死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陈令锦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可她就是想知道。
在经历了今夜这一切之后,在这个只有惨淡月光和寂静夜色的垂花门下,她忽然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静默在昏黄的灯影中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渐渐入耳。
良久,就在陈令锦以为以为裴悦柔不会再理会她这个“疯癫”的问题,准备转身离去了。
这时裴悦柔却转过身,面向了陈令锦。
月光终于挣脱了云层的束缚,清泠泠地洒落下来,照亮了裴悦柔的脸。
她的面容依旧清秀柔美,那双总是温顺柔弱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清澈平静得如同两汪深潭,却依旧映不出多少波澜。
裴悦柔闻言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她被逼唤了十几年“母亲”的女人。
恨吗?少时,或许恨过吧。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