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子翁、李尚城、郑铎等人面色惨白如纸,汗出如浆,再不敢有半分怠慢或敷衍。
来时的那点倨傲与敷衍,早已荡然无存,众人慌忙躬身,连声称“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带着各自部属,仓皇退出了焕章阁。
殿内,只剩下河工清吏司的七名官员,以及侍立一旁的云岫、朴榆、徐福等人。
崔玉林似乎才从方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尽管那日在焕章阁,他已见识过皇后与张辙、苏延年等老臣的“唇枪舌剑”,但今日所见,仍是另一番震撼。
皇后就着这番连消带打,步步紧逼,最后竟以“酒囊饭袋”、“渎职之罪”相胁,将那些原本倨傲敷衍的部堂属官吓得仓皇而退……
其手段之果决,言辞之犀利,气势之迫人,又远非当日可比。
他目光复杂地望着御座前那位已重新端坐的年轻皇后。
今日她未着隆重朝服,茜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五官精致,与去岁在京中书肆中,取下帷幕向他托付书稿少女,依稀仍是同一张面容。
可那时,他便也是觉此女谈吐见识远超寻常闺阁,却万万没想到,不过一年光景,她竟能走到如此地步,以这般姿态,立于这庙堂之高。
如今这些部堂属官一时慑于皇后威势,自然不敢再如方才那般敷衍。
可这震慑能维持多久?
他们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六部,是那些对皇后涉政本就极度不满的部堂高官。
今日受挫,回去之后,岂会甘心?定会添油加醋,搬弄是非,日后明里暗里的掣肘,只怕会更甚……
崔玉林心中忧虑,忍不住上前半步,拱手开口:“娘娘今日恩威并施,震慑宵小,实乃快事。然则……”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然则……恕臣直言,今日钱侍郎、李郎中等人一时慑于娘娘天威,暂且退去。”
“可他们背后之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日后河工清吏司行事,所需六部协理之处甚多,若彼等阳奉阴违,处处设卡,只怕……”
沈明禾的目光从殿外那些仓皇身影消失的方向收回,闻言看向崔玉林,她自然明白崔玉林的未尽之言。
今日她能震慑住这些属官,不过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乃至他们身后的部堂、座师、同年,虽因戚承晏力排众议,不得不容自己立于前朝。
可即便是张辙、孙益清这些与自己有过‘切磋’的重臣,怕也从未真正将自己视为能与他们‘对弈’的朝堂之人。
她要的,就是这份“未知”与“轻视”,方能抢得先机,先发制人。
至于崔玉林所说的“今后”之患……
沈明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一旁侍立的徐福,吩咐道:“徐福,将这殿内最大的那张桌案,移至殿中来。”
徐福虽不明所以,但经过方才之事,对皇后娘娘已是心服口服,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躬身应“是”,随即转身,低声指挥着殿门处侍立的内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