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日,此刻,看着眼前这卷惊世骇俗的章程,听着皇后那番“立于身前,绝不后退”的誓言,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当日为何会应。
那不是鬼迷心窍。
是他父亲穷其一生想做而未能做成的事。
是埋藏在血脉深处未曾熄灭的火,被眼前这人与这份堪称“狂妄”的章程,彻底点燃了。
“臣,程砚舟!”
“愿随娘娘,愿随诸位同僚,劈波斩浪,澄清玉宇!纵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臣亦——往矣!”
崔玉林、赵文谦,以及另外两名主事,看着眼前这一幕,胸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们入这河工清吏司,何尝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正是看透了这积弊,存了哪怕微芒也要尽力一搏的心思吗?
事到如今,章程已现,前路已明,皇后更以凤驾之尊立下重誓,他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几人不再迟疑,齐齐上前,对着沈明禾,躬身长揖:
“臣等,愿随娘娘,共行此事!竭力而为,绝无二心!”
沈明禾看着眼前深深躬下的七道身影,看着他们或花白或乌黑的发须,眼眶微微发热。
“沈明禾……谢过诸位信重。谢过诸位!”
“诸位不负天下,沈明禾亦必不负诸位!”
陆清淮抬眸,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遥遥行礼、眸光清亮坚定的女子,心中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天地,悄然春风拂过,平芜尽生。
曾几何时,她说过“缘分至此”,他亦曾怨怼上天不公。
如今看来,或许老天待他,并非全无怜惜。
让他能与她志同道合,并肩立于这风云激荡之处,或许……已是另一种更深厚的缘分与眷顾。
陆清淮看着眼前之人,唇角终是勾起一抹笑意。
而这一次,沈明禾的目光也恰好落在他脸上,她没有闪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
翌日,乾元殿。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越过殿内垂首而立的众人,望向殿外。
殿外的日光,依旧如昨日在焕章阁时那般炽烈耀眼,甚至因时辰稍晚,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金辉。
昨日在焕章阁,她身侧尚有崔玉林、刘振、陆清淮、程砚舟等河工清吏司的同袍。
而今日,将这份奏疏呈上的乾元殿御案,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反对者,她只有独自一人,立于御阶之下,重臣之前。
思及此处,沈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御座之上,戚承晏正垂眸看着她昨日连夜誊写呈于御案之上的奏疏长卷。
他此时还穿着早朝时的玄色衮服,头戴十二旒冠冕,端坐于龙椅之上,面容隐在冠冕垂落的玉旒之后,看不真切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