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辙闻言,陛下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之意已十分明显,他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陛下已给了台阶,他若再不识趣,硬顶下去,恐怕真要坐实“挑拨帝后”的罪名了。
他只能强忍着屈辱,深吸一口气,躬身道:“是……老臣……老臣失言,请陛下、娘娘恕罪。”
戚承晏闻言,也没再穷追猛打,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从御座上起身,行至御阶前,目光转而落在了身侧的沈明禾身上。
尽管她竭力挺直背脊,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但离得近了,他还是能清晰地看到,她掩在广袖下的手,正微微攥紧。
方才与张辙、孙益清激烈交锋时那副伶牙俐齿、气势逼人的模样下,怕是终究藏着后怕。
他原以为这女人当真是胆大包天,无所畏惧,看来,也还是晓得怕的。
知道怕就好。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殿下众臣。
苏延年、李适之垂眸不语,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显然打定了主意不轻易表态。
昌平侯裴渊这个吏部侍郎眉头微蹙,但他是皇后亲舅,此刻无论如何都不会公然反对。
孙益清与张辙已被暂时按下去了,虽心有不甘,但短时间内应不敢再贸然发难。
如今,这殿内真正难缠的、尚未明确表态的,只剩两人了。
戚承晏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长龄,以及……他身旁那位自始至终,仿佛与殿内喧嚣隔绝、闭目养神般的户部尚书——秦秉。
秦秉已年过七旬,是先帝乾泰朝留下的老臣,宦海沉浮近五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户部经营日久,根基深厚。
虽月前他已递了致仕的折子,如今户部事务多由戚承晏一手提拔的户部左侍郎杜衡总揽,但只要他一日未离任,一日便是户部的定海神针,他的态度,举足轻重。
若他有心反对,绝不会像张辙、孙益清这般只停留在口舌之争,其能量与手段,必然更加老辣难缠。
似乎感受到了帝王目光的注视,一直稳如泰山、闭目养神的秦秉,缓缓掀起了眼皮。
只是他那双历经沧桑、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并无太多激烈的情绪。
他历经乾泰朝末期的吏治腐败、国库空虚,他亲眼目睹,深知积弊之深,非猛药不可去疴。
也亲眼见证了今上登基以来的锐意革新、整饬朝纲,他亦亲身参与。
他清楚的知道眼前的这位年轻帝王,绝非守成之君。
当初陛下力排众议,设立河道总督之时,他便知道,陛下于河工一事上,必有大动作,有大决心。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大动作”会以今日这般……近乎“狰狞”的面孔呈现。
该说的,工部、吏部都已经说过了,利弊得失,陛下心中自有乾坤。
他一个行将就木、致仕在即的老朽,比谁都清楚,无论是谁也阻挡不了一个决心已定、且手握至高权柄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