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者,一切如旧,仍是陛下名义上的妃嫔,享宫中份例,得家族荫封。陛下与臣妾可保她们一世富贵安宁,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但需明言,此生……也只能如此,再无他途。”
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继续道:“至于离开者……”
说及此处,沈明禾却有些犹豫了,她想起了李戟宁。
当初让李戟宁假死脱身,是迫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事后她曾反复思量,李戟宁虽得了她梦寐以求的自己,可作为满门忠烈之后的她却从此再也不能是威远将军李家的“李戟宁”了。
她只能隐姓埋名,活在阴影之下。
对于宫中这些大多并无错处的女子而言,让她们走李戟宁的路,同样不公平。
沈明禾抬眸,将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离开者……”
“陛下可否她们……和离?出宫者,可另行恩赏,赐予诰命或丰厚财帛,以作补偿,也全了这些年她们‘侍奉’的情分。”
“至于出宫之后,是另觅良缘,是独居静处,还是依亲而居,皆由其自身决定。皇室与男主其家族……不再干涉,亦不追究过往。”
她看着戚承晏深邃的眼眸,继续道:“陛下说,这是‘银货两讫’的买卖。可这‘买卖’的代价,是她们的一生。而她们,在入宫之时,在深陷其中之后,甚至连讨价还价、甚至选择‘不卖’的权力都没有。”
“臣妾知道,此事千难万难,牵扯甚广,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朝野非议。但是……”
“正因为艰难,正因为牵扯的是活生生的人,是数十载的光阴,是无数被‘规矩’、‘体统’、‘家族利益’捆绑而无法自主的女子,臣妾才觉得,或许……可以一试。”
藕香榭内,一时寂静,只有两人之间无声涌动的思绪。
戚承晏静静地看着沈明禾,眼前的女子,眉眼依旧是他熟悉的清丽模样,可那眸中的光芒,却比他初识她时……更加“胆大妄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微风吹动的一缕碎发,声音有些发涩:“那些人,或是先帝在位时入宫,或是在朕登基后依制选入。”
“她们入宫,与明禾你……并无干系。明禾不必,也无需背负这些。”
此刻的戚承晏心中掠过许多画面,自少时起,他便看透了父皇所谓“雨露均沾”之下的寡情与算计,目睹了母后郁郁惨死,再到兄长体弱多病最终死于夺嫡倾轧的悲凉……
他自己,亦是在这般环境中长大,性情本就冷硬,坐上这至尊之位后,更是将帝王心术运用到极致。
于他而言,这些女子不过是平衡朝局、安抚世家的工具,或是先帝留下的“遗物”。
他给予她们地位、富贵、后宫难得的平静,自觉已是仁至义尽,甚至可称宽厚。
何曾想过,她们或许也需要“选择”?也需要一条除了老死宫中之外的“退路”?
贤妃苏云蘅……当初入东宫,是苏延年那老狐狸多方运作,又恰逢他迟迟不愿立太子妃,先帝才起了心思,将这个素有贤名、家世清贵的苏家女儿塞进来。
他当时只觉得,这女子虽心有所属也还算识趣安分,不惹是非,可用以打理东宫庶务,平衡各方视线。
至于那些赵美人、杜才人……他连她们的具体样貌都已有些模糊,只记得似乎都是同沈明禾这般年纪的姑娘。
若是沈明禾……若是明禾落到这般境地,被家族所迫,嫁与不爱的男子,困于深宅,余生寂寥……
戚承晏心中一刺,竟有些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