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之后,並非更深的洞窟,而是一间用整块青石砌成的方正密室。密室无窗,唯有四壁上嵌著数盏“蓝光灯”,发出恆定而幽冷的光芒,將室內照得如同鬼域。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滯,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陈旧纸张、药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氧化后的淡淡腥气。
密室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台。台上並无他物,只有两摞堆叠整齐、用油布和丝绸仔细包裹的册子。
莲因走到石台前,枯瘦的手指抚过那些册子,如同抚摸沉睡的孩童,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这一摞,”她指向左边稍厚的部分,“是娘娘的手札。从她最初对海外奇物的嚮往,到搜罗图籍、网罗匠人的兴奋,再到尝试造船、改进火器的专注,最后……是她沉迷於那些危险禁忌之术的癲狂记录,以及……或许是临终前短暂清醒时,写下的懺悔与恐惧。字字泣血,句句惊心。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试验的配方、过程、结果,包括那些以活物、乃至……活人为材料的邪法。其中一部分,恐怕就是梅花会『海鶻』、『火龙出水』、『磷火蛊』等邪术的最初雏形。”
夏简兮看著那厚厚的手札,仿佛能感受到数十年前那位被困於深宫、心智却滑向无底深渊的皇妃,在绝望与疯狂中留下的滚烫烙印。
“而这一摞,”莲因又指向右边稍薄,但封皮顏色更深、似乎经常被翻阅的册子,“是老尼这些年,凭著记忆和暗中观察,陆陆续续记下的。有当年『璇璣別府』部分核心匠人、材料供应商(虽大多已不在人世)的线索;有与『玄微子』(邱明山)接触的详情;更多的是梅花会『玄鸟』一系,通过宫中內线(如冯公公之流),试图打探、渗透、甚至威逼利诱老尼的记录碎片;还有一些,是『老座主』那边通过某些渠道,间接向梅花会输送利益、或询问『神机』进展的隱晦痕跡。虽非直接证据,但若与你在扬州、津州查获的帐册、口供相互印证,足以勾勒出他们的关係网络。”
莲因拿起最上面一本深色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指著上面几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字:“看这里,三年前,腊月。『玄鸟』遣人密信,索要『璇璣府』中关於『寒铁』淬火与拼接的『秘法全图』,许以重利,並暗示『老座主』可保老尼在宫中平安。老尼未予,但记下了信使隱约提及的联络方式——京城『通匯』票號,三楼『甲』字库房,凭半块『梅花钱』对牌取物。”
通匯票號!梅花钱对牌!这与夏简兮在津州查获的线索完全吻合!
“还有这里,”莲因又翻了几页,“去年中秋前后,宫中『灯火处』新任掌司太监突然频繁『路过』庵堂,询问前朝旧灯样式,言语间多次试探『蓝光灯』之事。不久后,內承运库便有一笔说不清去向的款项流出,经『通匯』周转,最终部分流入津州『四海匯』。老尼怀疑,此太监便是『玄鸟』在宫中的新耳目之一。”
灯火处!掌司太监!夏简兮想起那个暴亡的太监,果然与此有关!
莲因將册子合上,郑重地双手捧起,递给夏简兮:“夏大人,娘娘的手札,是罪孽之源,亦是技术之鑑,如何处置,当由陛下圣裁。而老尼这本册子,或许……能助你將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魎,一一钉死在罪柱之上。”
夏简兮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感受到其中承载的数十年的守望、挣扎、悔恨与最后的期盼。她躬身一礼:“多谢师太。简兮必不负所托,將真相大白於天下,令罪者伏法,无辜得雪。”
莲因欣慰地点点头,又露出如释重负的疲惫:“如此,老尼心事已了。这『璇璣別府』,老尼看守了四十年,也该……尘归尘,土归土了。”她环顾密室,目光扫过那些幽蓝的灯光,最终落回夏简兮身上,“夏大人,你们从原路返回,恐怕已不安全。刺客未能得手,又知你失踪,必会扩大搜索。这密室另一侧,有一条更隱秘的出口,通向皇城西苑一处早已乾涸的旧荷塘假山石下。那是当年娘娘为了紧急时传递消息所设,除了她与老尼,无人知晓。你们从那里出去,应该可以避开大部分耳目。”
她走到密室一侧墙壁,摸索著按动几处不起眼的砖石。一阵轻微的机括响动后,墙壁上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一股带著泥土和腐朽植物气息的凉风涌了进来。
“走吧。”莲因侧身让开,眼神平静,“出去后,径直去西苑『澄心斋』,陛下此刻……应该在那里等你。带著这些,告诉他一切。”
夏简兮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她將莲因的册子和那本最关键的、指向“通匯”与內承运库的帐册小心包好,贴身藏妥。又看了一眼那摞“敏懿皇贵太妃”的手札,对莲因道:“师太,这些……”
“老尼会留下。”莲因淡然道,“这『璇璣別府』,总需有人做个了断。待你们安全离开,老尼会启动娘娘当年留下的最后机关……让这里,永远沉睡。”
夏简兮心头一震,明白了莲因的选择。这位看守秘密四十年的老人,要与这承载了太多疯狂与罪孽的源头,一同埋葬。
“师太……”夏简兮喉头哽咽。
“快走!”莲因语气转厉,“莫做儿女之態!记住你的使命!”
夏简兮重重一礼,不再多言,拉著苏绣,侧身钻入了那狭窄的通道。身后,密室的门缓缓合拢,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莲因端坐於石台前、捻动念珠、闭目诵经的平静身影,以及那幽幽蓝光下,越发显得孤寂而决绝的轮廓。
通道曲折向上,潮湿阴冷。两人不知爬了多久,终於推开头顶一块鬆动的石板,重见天光——果然是在一处假山石的底部缝隙中。外面是西苑熟悉的园林景色,不远处就是太液池,而“澄心斋”的飞檐一角,已在林木掩映中可见。
两人刚刚钻出,还未来得及整理形容,就听到假山另一侧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喝:“那边有动静!搜!”
刺客竟然已经搜到了西苑!
夏简兮当机立断,低声道:“分开走!苏绣,你往池边柳林跑,製造动静引开他们!我去『澄心斋』!”
“大人!”苏绣急道。
“这是命令!快!”夏简兮推了她一把,自己则借著假山和灌木的掩护,朝著“澄心斋”方向疾奔。
苏绣咬了咬牙,故意踢动一块石头,向柳林方向跑去,果然吸引了部分追兵。
夏简兮心跳如鼓,怀中的证据仿佛烙铁般滚烫。她绕开主要的道路,专挑花木幽深、假山叠石的小径疾行。身后不远处,呼喝声、奔跑声越来越近。
就在她已能看到“澄心斋”紧闭的院门时,斜刺里一道寒光骤现!一名黑衣刺客从廊柱后闪出,刀光直劈她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