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太蛟低着头,一口干完美酒,闷声道:“我有胳膊有腿,无需二师兄代劳。”
裴太莲知道他心中所想,拍着他的后背,“身为道家弟子,有何看不开的。”
狄太蛟忽然流下两行清泪,低泣道:“我本是替大户捡柴烧柴的孤儿,常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大师兄游历至村中,见我可怜,把我带进山门。我那时瘦到皮包骨头,大师兄可怜我,不顾师父师伯责怪,常常去山中猎来肥鸡肥兔,滋补身子,又怕修道太苦,于是将我放到天炉殿,当一名清闲道童。若无大师兄,何来狄太蛟今日?”
裴太莲轻叹道:“大师兄出身绿林,一身豪气,满腔热血,怎会将你我放到碎叶城?辞别时,大师兄说,他经历师父之死,宗门之颓,不想再眼睁睁见到师弟战死疆场,所以西边由他去守。咱们几人,要好好活着,秉承师父遗愿,重整老君山。左太星虽埋骨异乡,但守护国门,死于道门兴旺,有何惧哉?!”
堂堂天炉殿掌教狄仙人,此刻泪流满面,扯着嗓子喊道:“诸天炁荡荡,我道日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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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叶城。
玄月军狂攻十几个时辰,仍未破开四门,放眼望去,大地雪白,雄城流红,城上城下堆满尸首,已无落脚之地,远比吉州城惨烈。
安西军主帅宫子谦立于城头,白纱裹满左肩,脸上平添一道三寸刀痕,右手持刀,眉头尽是狞色,口中反复喷出白色雾气。
卜琼友衣冠规整,神色恬淡,轻声道:“你我皆是出身保宁,盛传西军武勇第一,我总是不以为意,觉得是夸大其词,一番鏖战下来,能挡蛮子一日两夜而不溃败,卜琼友苦心经营的固州军也不过如此,心服口服。”
宫子谦吐出一口血沫,低声道:“一日伤亡五万,这还是守城,放在平地,怕是半天都撑不住,西军武勇第一,只是和保宁军北策军相比,对比蛮子还是太弱了。”
卜琼友赞赏道:“当年在镇魂关,燕云十八骑以几千铁骑,狂屠玄月军数万,卜琼友未亲眼得见,难以想象是何等景象,大宁英雄,张燕云当数第一。”
宫子谦忽然勾起嘴角,笑道:“莫不是卜大人怕死了?盼着燕云十八骑相救?别想了,他们正和大周铁甲斡旋,帮不到咱们。”
朝廷诏令,卜琼友转身望向城中,士卒窝在雪中休整,百姓四处奔走运送箭矢巨石,只有钟楼鼓楼安安静静,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闲汉。
卜琼友微笑道:“碎叶城已在安西屹立千年,如今沦为一颗无关紧要的棋子,这里不止是西北万里中枢,还是几十万户百姓家园,你我一同殉国,对得起朝廷和安西子民。”
宫子谦冷声道:“战死沙场,乃是将军归宿,卜大人,你身为文官,居然也想殉国,是条汉子。”
卜琼友抓住宫子谦手腕,笑道:“国难当头,不分文武,你我皆为大宁臣子,无须多言。”
望着玄月军浩荡而来,卜琼友知道时日无多,掏出腰间横笛,豪迈笑道:“十万西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且听老夫一首报国曲,为西军儿郎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