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什么?”
“用颜色说话。红的说‘看我’,黄的说‘我甜’,蓝的说‘我安静’,白的说‘我干净’。”
水儿补充:“还用形状说话。圆的说‘我完整’,长的说‘我高’,小的说‘我可爱’,大的说‘我大方’。”
周凡被孩子们的想象力打动。是啊,花确实在说话,用它们的方式,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自己的美、自己的价值。只是成年人太忙,耳朵被太多杂音堵塞,听不见花的密语。但孩子们能听见,他们的心是静的,耳是清的。
下午,周凡带孩子们做了一个实验:花的变色。他摘下几朵白色的月季,分别放进几个玻璃杯里,杯子里是不同颜色的水——红的,蓝的,黄的。然后放在阳光下。
起初没什么变化。山子等得不耐烦,跑去玩了。水儿却一直守着,隔一会儿就看看。两小时后,她叫起来:“变了!变了!”
果然,插在红水里的白月季,花瓣边缘开始泛红;蓝水里的泛蓝;黄水里的泛黄。虽然不是整个花瓣都变色,但那种淡淡的晕染,像水彩画,很美。
“花在喝水,”水儿说,“喝了什么颜色的水,就变成什么颜色。”
周凡解释:“花茎里有细小的导管,像吸管,把水吸上去,送到花瓣。加了颜色的水,就把颜色也带上去了。”
山子跑回来看,觉得很神奇。他问:“那花知道自己变颜色了吗?”
“不知道,这是物理现象。但对我们来说,它变美了。”
这个实验让山子对“花怎么喝水”产生了兴趣。周凡又摘了一朵花,把花茎剖开,让孩子看里面的导管——细细的,空心的,像毛细血管。他告诉孩子,这些导管从根开始,经过茎,到达叶和花,输送水分和养分,是植物的生命线。
“花不能动,所以要把根扎深,把导管建好,才能喝到水,吃到营养。”周凡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要给花浇水,施肥。”
水儿轻轻摸着那朵被剖开的花,小声说:“疼吗?”
“也许不疼,因为花没有神经系统。但我们要尊重生命,尽量不伤害它们。”
傍晚,周凡带孩子们去看夜来香。那是邻居家种在墙边的,白天蔫蔫的,不起眼,但太阳一下山,花就开了,香气弥漫开来,和栀子花的浓烈不同,夜来香的香是清幽的,带着凉意,像夏夜的露水。
他们坐在院子里,等天黑。天渐渐暗下来,星星一颗颗出来。夜来香真的开了——不是一下子全开,是一朵一朵,慢慢地,从容地,在暮色里展开淡黄的花瓣。香气也随之散开,越来越浓,笼罩了整个小巷。
“花晚上不睡觉吗?”山子问。
“有的花白天睡,晚上醒;有的花晚上睡,白天醒。夜来香是夜猫子,专门在夜里开花,吸引夜行的蛾子来传粉。”
正说着,一只灰白的蛾子飞来,在花丛间穿梭。它的翅膀很大,飞起来悄无声息,像个夜的幽灵。山子想抓,被周凡制止了:“让它工作,它在帮花传粉。”
水儿看得很入神。夜色里,夜来香的花是朦胧的,但香气是清晰的,一阵阵,随着夜风飘来,又飘走。她说:“花在夜里说话,声音是香的。”
这个说法很美。周凡想,是的,夜来香在夜里说话,用香气说话,说给月亮听,说给星星听,说给夜行的蛾子听,也说给那些还未睡去的人听。
那天晚上,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认识了花。山子看见了花的多样性、功能、与昆虫的关系;水儿看见了花的生命、情感、在时间中的姿态。花教会他们,美有多种形式,香有多种语言,生命有多种表达。”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但夜来香的香还隐约可闻。梨树在月光下静默,栀子花已经合拢了花瓣——它白天开,夜里合,像有严格的作息。菜畦里的黄瓜花也闭了,但小黄瓜在悄悄长大。月季还在开,但颜色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有轮廓,像一个个小小的、沉默的灯。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里写过的花:女主人公在丈夫去世后,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每天浇水,说话,觉得丈夫的灵魂住在花里。花成了情感的寄托,成了与逝者对话的媒介。
而他的孩子们,现在正用他们纯净的心,与花对话。他们相信花会疼,会说话,会知道自己的颜色和香味。这种拟人化的理解,是通往更深层共情的桥梁。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们懂得花其实没有知觉,那种失落也许会让他们难过。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学会了温柔地对待生命,学会了从微小处发现美,学会了倾听自然那些无声的密语。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孩子们在说梦话。山子好像在说“香”,水儿好像在说“开”。周凡轻轻走过去,推开房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熟睡的脸上。山子的手放在鼻子边,好像还在闻花香。水儿怀里抱着那个记录本,翻到画花的那一页。
周凡给他们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淡的,混合着夜来香的清幽和栀子花的余韵。这个春末的夜晚,因为有了花的陪伴,变得格外芬芳,格外柔软。
他想,很多年后,孩子们长大了,也许会忘记今天看了哪些花,做了哪些实验。但那种被花香包围的感觉,那种发现花会“说话”的惊喜,那种对一朵花小心翼翼的爱护,会留在他们生命的底色里,成为他们气质的一部分。
就像他至今记得小时候在东北,春天去山上采达子香,紫色的花,漫山遍野,香气清冽。他把花夹在书里,花的形状和香气都保存了下来,几十年后翻开,还能闻到那个遥远的春天。
而此刻,在这个花开的春夜里,在这个安静的小院里,孩子们正在做着关于花的梦。他们的梦是彩色的,是芬芳的,是像花瓣一样层层叠叠展开的。
周凡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也许她也梦见了花。
他躺下,握住她的手,听着窗外的虫鸣,闻着隐约的花香,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朵花。不是园子里的花,是田埂上的野花,小小的,蓝的,开在草丛里,不引人注意。但他努力开放,努力散发微弱的香,吸引一只蜜蜂,完成授粉,然后结出小小的籽。秋天,籽落进土里;冬天,在土里沉睡;春天,又开出新的蓝花。
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这就是花的生命,简单,但完整;短暂,但永恒。
而在这个轮回里,孩子们像刚破土而出的花苗,正在伸展第一片叶子,准备开出第一朵花。他们会开成什么样子?周凡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根扎得深,只要向着光,只要在适当的季节勇敢开放,无论是什么颜色,什么形状,什么香味,都是好的,都是值得被看见、被珍惜的。
窗外的夜更深了。花香渐渐淡去,但晨露正在凝结。再过几个小时,太阳会升起,栀子花会再次开放,黄瓜花会迎接蜜蜂,月季会展开新的一层花瓣,野花会在田埂上继续它们自在的绽放。
而孩子们会醒来,用他们清澈的眼睛,继续看花,继续听花的密语,继续在花的陪伴下,慢慢长大。
这就是生活。
这就是春天赠予的,最芬芳的礼物。
周凡在睡梦中露出微笑。
他的梦里,开满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