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子脱了鞋踩进浅水,水没到脚踝。他低头看,水底的沙子被照得发亮,每一颗沙粒都像小镜子,反射着细碎的光。有小鱼游过,影子投在沙上,一闪即逝。
“水里有太阳!”他喊。
水儿不敢下水,她坐在岸边,看远方的水面。那里,阳光正强,水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但在那白光周围,有一圈柔和的、发蓝的光晕,像是给太阳戴了个淡蓝的帽子。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光变得朦胧,水和天混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光在水上走路,”她喃喃地说,“走得远,就累了,就模糊了。”
周凡教他们一个新词:粼粼。形容水面反射的阳光,细碎,闪烁,像鱼鳞。山子学得快,指着水面说:“粼粼!粼粼!”水儿则觉得这个词好听,像铃铛的声音。
他们一直待到傍晚。太阳西斜,光色由白转黄,由黄转橙。水面上的光点不再那么刺眼,变得柔和,温暖,像融化的蜂蜜。远处的苍山被镀上金边,近处的村庄升起炊烟,烟也被照成淡淡的金色,袅袅地升向天空。
最美的时刻是日落前十分钟。太阳变成一个巨大的、橙红的圆球,缓缓沉向苍山背后。光线变得极度柔和,极度丰富——不再是单一的颜色,而是千变万化的暖色调:金黄,橘红,玫紫,靛蓝,一层层,从山脚铺到天顶。水面完全变成了熔金的颜色,波澜都凝固了,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停驻。
山子看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水儿眼里有泪光,她小声说:“光在说再见。”
是的,光在说再见。用最绚烂的色彩,最温柔的渐变,向这一天告别。然后,太阳沉下去了,光迅速收敛,色彩褪去,天空变成深蓝,水面变成深灰,世界陷入暮色。
回家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山子趴在车窗上,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水儿靠在周凡怀里,手里攥着一块在岸边捡的、被阳光晒得温热的石头。
到家时,天完全黑了。星星出来,疏疏落落的,还没有到盛夏的繁密。杨阿姨点起了灯——不是电灯,是油灯,玻璃罩子里跳动着橘黄的火苗,光线柔和,温暖,只照亮餐桌这一小片天地。
晚饭在灯光下进行。山子发现,油灯的光和阳光完全不同——阳光是铺开的,霸道的,照亮一切;油灯光是收敛的,温柔的,只照亮它愿意照亮的地方。影子也不同,阳光下的影子清晰锐利,油灯下的影子模糊柔和,随着火苗的跳动而摇曳。
“光有脾气,”山子总结,“太阳光脾气大,灯光脾气好。”
水儿则注意到,油灯光照在汤碗里,汤表面会反射一小团光晕,颤巍巍的,随着汤的晃动而变化形状。照在杨阿姨的脸上,皱纹被柔化了,显得特别慈祥。照在周凡的手上,手指的轮廓清晰,但边缘是柔和的,像用毛笔勾勒的。
“光会让人变好看,”她说。
饭后,周凡带孩子们去院子里看月光。这天是农历十四,月亮几乎圆了,清辉洒下来,把院子染成银白色。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不再是阳光下的浓黑,是淡淡的、发蓝的灰,边缘模糊,像水墨画。井台、菜畦、石凳,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银纱。
山子发现,月光下也有影子,但很淡,要仔细看才能看清。他想踩自己的影子,但踩不到——影子太淡了,和周围的暗色混在一起。
“月光温柔,”周凡说,“所以影子也温柔。”
水儿仰头看月亮。月亮本身是亮的,但周围有一圈朦胧的光晕,像给月亮戴了顶毛茸茸的帽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和阳光的暖完全不同。
“月光是太阳光的妹妹,”她忽然说,“太阳热,月亮凉;太阳亮,月亮柔;太阳白天来,月亮晚上来。她们轮流上班。”
这个比喻周凡很喜欢。他告诉孩子们,月亮本身不发光,反射太阳的光。所以月光是太阳光的回声,是光的另一种形态——冷却的,柔化的,经过遥远距离传递而来的光。
那晚临睡前,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认识了光的多种形态:直射的日光,反射的月光,折射的彩虹,散射的灰尘光,汇聚的灯光。山子看见了光的物理属性——反射、折射、影子变化;水儿看见了光的情感属性——温暖、告别、温柔。光教会他们,同一事物可以有无数面貌,取决于角度、介质和时间。”
他停笔,走到窗前。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梨树静默,叶子上的露珠开始凝结,每一颗都含着一个小小的、颤抖的月亮。远处洱海的方向,有隐约的涛声传来,像是光在夜的海面上行走的脚步声。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描写的光:鄂温克人崇拜火,因为火带来光和热;但他们也敬畏月光,因为月光照亮夜晚的森林,指引狩猎的路。在原始民族眼里,光不仅是物理现象,是神只,是向导,是生命的象征。
而他的孩子们,正在用他们稚嫩的心灵,建立着与光的连接。对他们来说,光不只是电磁波,是会跳舞的尘埃,是会变色的彩虹,是会告别的夕阳,是会温柔的月光。这种诗意的理解,是科学认知的底色——先有感受,后有概念;先有惊奇,后有理解。
楼下传来孩子们洗漱的声音。山子在唱自己编的“光之歌”,断断续续,但欢快。水儿在问杨阿姨:“灯光睡了,太阳光是不是就醒了?”杨阿姨笑着答:“是啊,它们换班,永远不休息。”
周凡轻轻笑了。他走到孩子们房间,山子已经躺下了,但眼睛还睁着,看天花板——那里,月光透过窗户,投下一个方形的光斑。水儿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块温热的石头,对着月光看,石头表面有细小的晶体,反射出点点微光。
“该睡了,”周凡说。
山子问:“爸爸,光会做梦吗?”
“也许会的。太阳光做关于生长的梦,月光做关于宁静的梦,灯光做关于温暖的梦。”
水儿把石头放在枕头边,躺下,小声说:“那我的梦里会有光吗?”
“会有的,”周凡给她掖好被角,“你的梦里,什么光都会有——阳光,月光,星光,还有你心里的光。”
孩子们满足地闭上眼睛。周凡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月光在他们稚嫩的脸上移动,看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阴影。然后他轻轻起身,关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月光照进来,照在她安详的侧脸上。周凡躺下,握住她的手,听着她的呼吸,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变成了一束光。起初是强烈的、白热的太阳光,穿透大气,照亮大地,唤醒万物。然后被云层散射,变成柔和的、漫射的天光,均匀地洒在每一片叶子上。接着被水滴折射,分解成七色彩虹,横跨天空。夜晚,他变成月光,清冷地照着沉睡的世界。最后,他变成油灯里那一小团跳动的火苗,温暖地照亮一张餐桌,一家人的脸。
在光的轮回里,他经历了所有的形态:直射,反射,折射,散射,汇聚。他知道了光的全部秘密——既可以是灼热的,也可以是温柔的;既可以是单一的,也可以是缤纷的;既可以是铺天盖地的,也可以是一灯如豆的。
重要的是存在。
重要的是照亮。
重要的是,在被照亮的事物眼里,留下或深或浅的影子,或暖或凉的记忆。
窗外,月亮渐渐西斜。星光更亮了,银河横亘天际,那是无数亿光年外的光,经过漫长旅行,终于抵达这个小院,抵达这个春末的夜晚。
而在小院里,梨树上的露珠越来越重,终于承不住重量,啪嗒一声落下来,碎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发亮的水花——那是月光碎了,但很快,新的露珠又在凝结,含着新的月光。
光在循环。
露在循环。
季节在循环。
生命在循环。
而孩子们在睡梦中,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在回应那些看不见的、但始终存在的光。
他们的梦里,一定有光——金黄的,银白的,七彩的,温暖的,温柔的,像父亲的手,像母亲的笑,像这个家给予他们的,所有的、无声的、但永不熄灭的爱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