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前三天,第一声蝉鸣撕破了午后的宁静。
那声音来得突兀,尖利,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从梨树茂密的枝叶间迸发出来,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山子正在菜畦边看蚂蚁搬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树枝掉在地上。他仰起头,眼睛在绿叶间搜寻,但什么也没看见。
“什么在叫?”他问周凡。
周凡正坐在梨树下修补一个旧竹篮,闻言停下手中的活儿,侧耳听了听。第二声蝉鸣响起了,这次更响亮,更长,像是谁在用力摩擦两片薄薄的铜片。
“是蝉,”他说,“夏天到了。”
山子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蝉是什么?在哪里?”
周凡放下竹篮,走到梨树下,抬头仔细看。蝉很会隐蔽,褐色的身体趴在褐色的树枝上,翅膀收拢,像一小片枯树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在一个枝杈的阴影处发现了它——不大,拇指长,头小,眼睛鼓,翅膀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那里,”他指着那个方向,“看见了吗?像片枯叶子。”
山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满眼都是绿。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适应了光影的对比,终于看见了——真的像片枯叶子,一动不动,但腹部在微微颤动,那是发声的地方。
“它在唱歌?”山子问。
“不是唱歌,是叫。雄蝉用叫声吸引雌蝉。”
“雌蝉不叫吗?”
“不叫,雌蝉安静。但雄蝉叫得很响,很远都能听见。”
正说着,第三声蝉鸣响起。这次不是一只,是两只,一唱一和,像是在对话。声音从不同的方向传来——一只在梨树上,另一只可能在隔壁院子里的槐树上。叫声此起彼伏,你停我起,把午后的寂静撕成碎片。
水儿被吵醒了。她原本在屋里睡午觉,蝉鸣穿透窗户,钻进她的梦里。她揉着眼睛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睡痕:“谁在哭?”
“不是哭,是蝉在叫。”周凡把她抱起来,让她也看那只蝉。
水儿看了很久,小声说:“它不开心。”
“为什么?”
“因为它叫得那么响,像在喊救命。”
这个解读让周凡心里一动。是啊,蝉的叫声确实有种急迫感,有种不顾一切的劲头。他告诉孩子们,蝉的生命很短暂——在地下蛰伏几年甚至十几年,只为了夏天爬到树上,蜕皮,羽化,交配,产卵,然后死去。地上的生命只有短短几周,所以它们要抓紧时间叫,抓紧时间完成生命的使命。
“几年?”山子对这个数字没概念,“比我还大?”
“有的蝉在地下七年,有的十三年,最长的十七年。你今年两岁半,它在地下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这个事实让孩子们震惊了。山子掰着手指数:“七岁……我七岁上小学,它才出来?”水儿则问:“地下黑吗?它怕吗?”
“地下是黑的,但蝉的幼虫有眼睛,能感光。它不怕,因为那是它的生活。它吃树根的汁液,慢慢长大,一年,两年,很多年,然后等到合适的夏天,从土里钻出来,爬到树上,蜕掉旧壳,变成会飞的蝉。”
正说着,那只蝉突然停止了鸣叫,开始移动。它用六只脚在树枝上爬,很慢,很稳,朝着更高处。阳光透过叶隙照在它身上,透明的翅膀闪着虹彩,褐色的身体油亮亮的。
“它要去哪里?”山子问。
“可能去找更好的位置,叫得更响。也可能要蜕皮了——你看它的背上有条裂缝。”
孩子们凑近了看。果然,蝉的背部中央有一条细细的纵裂缝,颜色比周围浅。周凡说,蝉的幼虫最后一次蜕皮就在这裂缝处,新蝉从旧壳里挣脱出来,翅膀慢慢展开,硬化,然后就能飞了。
“疼吗?”水儿又问出这个问题。
“也许疼,但必须经历。不蜕皮,就永远是幼虫,不能飞,不能叫,不能完成生命的循环。”
山子对“蜕皮”很感兴趣。他问周凡能不能找到蝉蜕——就是蝉蜕下来的空壳。周凡说可以,蝉通常在夜间或清晨蜕皮,蜕下的壳挂在树枝或草叶上,轻飘飘的,一碰就碎。
下午,周凡带孩子们在院子里和附近找蝉蜕。这是一个需要耐心的游戏。蝉蜕很小,颜色和树皮、草茎相近,要很仔细才能发现。山子性子急,东张西望,一个也没找到。水儿却很慢,她蹲在梨树下,一寸一寸地看,终于在一根低矮的枝桠上发现了一个——完整的,六只脚还紧紧抓着树枝,背部裂开,里面空空如也。
“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周凡过来看。那是一个很完整的蝉蜕,浅褐色,半透明,能看清头部的复眼轮廓,胸节的纹路,腹部的环节。他小心地摘下来,放在手心,让两个孩子观察。
山子伸手想摸,被周凡制止:“很脆,一捏就碎。蝉蜕是蝉留下的衣服,要轻轻对待。”
水儿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在蝉蜕上。她看见蝉蜕的背部裂缝整齐,像是用最细的刀划开的。看见六只脚的爪尖还勾着树皮。看见腹部是空的,能透光。
“它去哪里了?”她问。
“飞走了,去唱歌,去找伴侣,去完成它短暂但灿烂的地上生活。”
“还会回来吗?”
“不会了。蝉蜕是它留下的纪念,证明它来过,蜕变过,飞走了。”
山子数了数蝉蜕的环节,又问:“它在地下那么久,出来只活几周,值得吗?”
这个问题很深刻。周凡想了想,说:“值不值得,只有蝉自己知道。但既然它选择了这样的生命方式——漫长的等待,短暂的绽放——那一定有它的道理。也许在地下那些年,它梦见阳光,梦见飞翔,梦见歌唱。当它终于破土而出,见到天日,展开翅膀,发出第一声鸣叫时,那种快乐,那种自由,足以补偿所有的等待。”
这个解释山子听懂了。他抬头看梨树上那只还在鸣叫的蝉,眼神里多了些敬意。
那天傍晚,蝉鸣达到了高峰。不知从哪里来了那么多蝉,东一声,西一声,连成一片,把整个村庄笼罩在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声浪里。有的叫声高亢,像尖叫;有的低沉,像呻吟;有的短促,像打嗝;有的悠长,像叹息。各种声音交织,混响,在夏日的热空气里震颤,传播得很远。
山子试图分辨不同的叫声。他发现,梨树上那只叫得最响,每隔三十秒左右叫一次,每次持续十秒。槐树上的那只叫声尖利,像金属摩擦。更远处有只叫声低沉,“吱——”,拉得很长,像在叹气。他像个指挥家一样,手指随着叫声的起伏而挥动。
水儿却捂着耳朵:“太吵了。”
“蝉不觉得吵,”周凡说,“这是它们的音乐,它们的语言。它们在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来找我’。”
“可是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但我们要尊重。就像我们说话,鸟唱歌,蛙打鼓,每个生命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利。”
水儿放下手,试着去听。起初还是觉得吵,但听久了,听出了一些节奏,一些规律。叫声不是乱糟糟的,是有呼应的,有层次的。她甚至能听出哪只蝉累了,声音变弱;哪只蝉刚加入,声音充满活力。
晚饭时,蝉鸣还在继续,但透过纱窗传进来,变得朦胧了些。杨阿姨说,蝉叫得越响,天越热。“蝉是夏天的闹钟,它一叫,就该扇扇子,吃西瓜,睡午觉了。”
果然,饭后杨阿姨从井里捞出一个用网兜镇着的西瓜。西瓜是本地品种,不大,但皮薄,瓤红,籽黑。一刀切下去,“咔嚓”一声脆响,红色的汁水流出来,甜香四溢。山子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啃得满脸都是。水儿小口吃,用勺子挖,把黑籽一粒粒挑出来,排在盘子里,像一队小士兵。
蝉鸣在夜色初降时渐渐稀疏了。有的蝉累了,歇了;有的还在坚持,但声音不再那么尖利,变得沙哑,像喉咙喊破了。山子趴在窗台上听,忽然说:“它们在说晚安。”
水儿也过来听。确实,最后的蝉鸣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像困倦的孩子的呓语。然后,一只接一只,声音消失了。世界重归宁静,但那种宁静和午后的宁静不同——是喧闹之后的宁静,是释放之后的安息。
夜里,周凡在日记里写:“今天孩子们认识了蝉。山子关注蝉的生命周期、叫声规律、蜕皮过程;水儿关注蝉的情感、蜕变之痛、喧闹中的孤独。蝉教会他们,生命可以有漫长的蛰伏和短暂的绽放,忍耐与爆发可以共存,喧哗与寂静可以交替。”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没有蝉鸣,只有远处偶尔的蛙声和近处的虫鸣。月光很好,梨树的叶子一动不动,像是白天被蝉吵累了,现在沉沉入睡。但他知道,明天太阳一出来,蝉会再次开始鸣叫,用尽全力,不知疲倦。
周凡想起迟子建在《原始风景》里写东北的蝉(当地叫“知了”):孩子们用面筋粘知了,烤着吃,香。那是物质匮乏年代的游戏和食物。大理的孩子们不粘蝉,也许因为蝉太少,也许因为生活好了。但那种对蝉的好奇,对生命奇迹的惊叹,是相通的。
而他的孩子们,今天经历了这种惊叹。他们知道了有一种生命,可以在地下等待十几年,只为夏天几周的歌唱。这种极端的生命形态,冲击着他们对时间的认知——原来,不是所有生命都像他们一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匀速生长。有的生命把漫长的时光压缩在地下,把所有的精彩爆发在短暂的夏日。
这种认知,会让他们对时间有更丰富的理解:快与慢,长与短,等待与绽放,都是相对的,都是生命的选择。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梦话。山子好像在数数:“一年,两年,三年……”水儿在说:“轻点,疼……”
周凡轻轻走过去。山子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出蚊帐外。水儿蜷着,怀里抱着那个蝉蜕——周凡用一个小玻璃盒装起来给她了,怕她捏碎。
他给他们盖好被子,调整蚊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照在玻璃盒里的蝉蜕上。蝉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空空的,但保持着完整的形态,像是蝉留给世界的签名:我来过,我蜕变过,我飞走了。
周凡在床边站了很久。他想,很多年后,孩子们长大了,也许不会记得今天所有的细节,但他们会记得夏天有蝉鸣,记得蝉在地下很多年,记得蜕皮的奇迹。这种记忆会成为一种背景音,每当夏天来临,蝉声响起,他们就会想起童年,想起大理,想起这个有梨树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