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这个蝉声暂歇的夏夜里，孩子们正在做着关于蝉的梦。山子的梦里，也许他自己变成了一只蝉，在地下挖隧道，吃树根，数着年份，等待破土的那一天。水儿的梦里，也许她在安慰一只正在蜕皮的蝉，告诉它别怕，很快就能飞了。

周凡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苏念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他躺下，握住她的手，听着窗外的夜声，渐渐沉入睡眠。

在梦里，他也变成了一只蝉。但不是普通的蝉，是一只十七年蝉——在北美的森林里，蛰伏十七年，然后同一年，成千上万只一起破土而出，羽化，鸣叫，交配，产卵，死去。那是一场生命的盛宴，一场等待了十七年的狂欢。醒来后，他查了资料，十七年蝉真的存在，生命的设计如此奇妙。

而大理的蝉，也许是三年，五年，七年。但无论几年，那种从黑暗到光明、从沉默到歌唱、从束缚到自由的蜕变，都是一样的震撼。

第二天清晨，周凡被一阵急促的蝉鸣惊醒。不是一只，是好几只，像是在比赛谁起得早，谁叫得响。他起身走到院子，晨光熹微，空气清凉，但蝉已经开始了它们一天的工作。

山子也醒了，光着脚跑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它们醒了！”

水儿揉着眼睛走出来，她还没完全清醒，但听见蝉鸣，皱起了眉头：“这么早……”

周凡笑了：“蝉很勤奋，天亮就工作。它们的时间宝贵，不能浪费。”

早餐时，蝉鸣成了背景音。山子一边喝粥一边模仿蝉叫，学得惟妙惟肖。水儿则说：“它们不吃饭吗？”

“吃，吸树汁。但不用花时间做饭，所以有时间一直叫。”

这个逻辑让山子很羡慕：“我也想像蝉一样，不用吃饭，一直玩。”

周凡告诉他，蝉不是玩，是在完成生命最重要的任务——繁衍后代。它们的叫声不是玩闹，是严肃的工作。

上午，周凡带孩子们去树林里找蝉。不是抓，是观察。他们在一片松林里找到了更多的蝉。这里的蝉叫声不同，更低沉，更浑厚，像男低音合唱。蝉也更多，几乎每棵树上都有，有的甚至好几只。

山子发现了一只正在蜕皮的蝉。那是在一棵松树低处的树干上，一只浅绿色的、软软的蝉正从褐色的旧壳里慢慢挣脱出来。过程很慢，很艰难。先出头，眼睛大大的，还是乳白色；然后出前腿，中腿，后腿；最后是整个身体脱离旧壳，倒挂在壳下，翅膀皱巴巴的，像湿透的纸。

他们屏住呼吸看。蝉一动不动，似乎在积蓄力量。过了大概十分钟，它的身体开始变硬，颜色从浅绿渐渐转为褐色。翅膀也慢慢展开，起初是两小团，然后一点点舒展，变平，变薄，能看见清晰的脉络。这个过程又持续了半小时，蝉终于完成了蜕变。它爬离旧壳，在树干上试了试脚，然后，“嗡”地一声，飞走了——飞得有点笨拙，但确实飞起来了。

山子看得目瞪口呆。水儿则一直捂着嘴，生怕自己出声惊扰了它。等蝉飞走了，她才小声说：“它成功了。”

“是的，成功了。从今天起，它就是一只真正的、会飞的蝉了。”

山子捡起那个空壳——比昨天找到的那个新鲜，还带着湿气。他小心地捧着，像捧着什么宝贝。

回去的路上，山子问：“爸爸，我能养一只蝉吗？”

周凡摇头：“不能。蝉是野生的，关起来会死。而且，它的生命已经很短了，让它自由地飞，自由地叫吧。”

水儿说：“对，让它唱歌给大家听。”

那天下午，山子把新鲜的蝉蜕也放进玻璃盒，和昨天那个并排。两个蝉蜕，一个干枯，一个还带着生命的痕迹，像是兄弟，但一个已经完成了使命，一个刚刚开始。

傍晚，蝉鸣再次达到高潮。山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闭上眼睛听。他听出了更多细节：有的蝉叫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喘气；有的蝉叫声有起伏，像在诉说；有的蝉和其他蝉的叫声重叠，像在争吵。

水儿则坐在梨树下，看阳光在叶子上移动。她发现，蝉叫得最响的时候，往往是阳光最烈的时候。太阳西斜，蝉鸣就稀疏了；太阳落山，蝉就几乎不叫了。

“蝉喜欢太阳，”她说，“太阳是它的朋友。”

周凡告诉她，蝉是变温动物，需要太阳的热量来活动。太冷，它就不叫了，甚至不动了。

夜里，周凡在日记里补充：“今天看到了蝉蜕皮的全过程。那种从束缚到自由的挣扎，那种新生的脆弱与坚韧，给孩子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生命课。山子看到了奇迹，水儿看到了艰辛。但他们都看到了希望——无论多么艰难，只要坚持，就能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他停笔，走到窗前。月色如水，万籁俱寂。蝉都睡了，或者在准备明天的鸣唱。梨树静默，但周凡知道，在它的根须附近，在黑暗的泥土里，也许正有蝉的幼虫在慢慢生长，一年，两年，很多年，等待着属于它的夏天。

而孩子们，就像那些还在土里的蝉，正在积累，正在成长，等待着属于他们破土而出、展翅高飞的那一天。那一天也许很远，但一定会来。

重要的是，在漫长的等待中，不失去希望；在黑暗的泥土里，不忘记阳光的梦想。

就像蝉。

在地下十几年，但它记得要向上，要向光，要破土，要蜕皮，要飞翔，要歌唱。

这就是生命的本能，也是生命最动人的地方。

周凡关上台灯，躺下。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了泥土里细微的声响——那是蝉的幼虫在挖隧道，在吃树根，在数着年份，在做着关于夏天、关于飞翔、关于歌唱的、漫长的梦。

而在这个夏夜里，他的孩子们，也正在做着他们的梦。

梦里，也许有蝉鸣，有翅膀展开的声音，有阳光穿透树叶的光斑，有生命破土而出的喜悦。

这就够了。

蝉的鸣唱，不仅是夏天的背景音，也是生命的赞歌——对忍耐的赞歌，对蜕变的赞歌，对短暂的、但竭尽全力的绽放的赞歌。

而孩子们，在这赞歌中，一天天长大。

一天天理解，生命可以有多种形态，多种节奏，多种表达。

但无论哪种，只要真实地、尽全力地活过，就是美的，就是值得的。

就像那只蝉。

在地下多年，无人知晓。

但破土而出那一刻，它的歌唱，响彻了整个夏天。

它来过。

它唱过。

它飞走了。

但它留下的鸣唱，还在空气里回荡，还在记忆里萦绕，还在每一个听见它的孩子心里，种下了关于生命、关于时间、关于绽放的种子。

这种子会慢慢发芽，慢慢生长。

总有一天，他们也会破土而出，展开属于自己的翅膀，唱响属于自己的歌。

而周凡，这个夏夜未眠的父亲，此刻正怀着深深的感激，感激蝉，感激夏天，感激生命中所有短暂但灿烂的绽放。

因为正是这些绽放，让漫长的等待有了意义，让平凡的日子有了光。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

蝉在沉睡。

但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们会再次开始鸣唱。

用尽全力，不知疲倦。

因为那是它们的使命，也是它们的荣耀。

而孩子们，在蝉鸣中，会醒来，会成长，会慢慢明白：

生命啊，不在于长短。

而在于是否真实地活过，是否全力地唱过，是否勇敢地飞过。

就像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