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的第二个周末,杨阿姨说,海西的荷花开得正好。周凡看天气晴朗,云淡风轻,便决定带全家去看荷花。大理的荷花不像江南那样成片成海,多是村边塘里随意生长的,但正因如此,反而有种野趣,有种不事雕琢的美。
车沿着洱海西岸的公路开,路两边是稻田,绿油油的,已经抽穗了,风一吹,稻浪起伏,沙沙作响。偶尔路过村庄,白墙青瓦的院落里探出石榴树,红艳艳的花像一团团火,烧在碧蓝的天空下。山子水儿趴在车窗上,眼睛不够用似的,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荷塘在一个叫“莲源”的村子后面,不大,三四亩的样子,但荷花长得茂盛。还没走近,先闻到了香味——不是栀子花那种浓烈的甜香,也不是夜来香那种清幽的冷香,是淡雅的、若有若无的清香,混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随着风一阵阵飘来。
“好香!”山子跳下车,朝荷塘跑去。周凡赶紧跟上,在塘边拉住他:“小心,塘边滑。”
荷塘呈不规则的圆形,四周长满了芦苇和菖蒲,绿森森的,像给荷塘镶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塘水是墨绿的,能看见水面下黑乎乎的淤泥和缠绕的水草。但在这墨绿的背景上,荷花亭亭玉立,大朵大朵的,粉的,白的,粉白相间的,从圆盘似的荷叶间伸出来,向着天空开放。
山子第一次见真正的荷花,眼睛都直了。他指着最近的一朵粉荷:“爸爸,它好大!”
确实大,那朵荷花完全绽放了,碗口大的花朵,花瓣层层叠叠,从外到内颜色渐深,最外缘是淡淡的粉,往里是粉红,花心处是深粉,衬着金黄的花蕊,像少女羞红的脸。花瓣质地特别,不像普通花瓣那么柔软,有点蜡质的感觉,在阳光下闪着细腻的光泽。
水儿不敢靠太近,她站在周凡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她注意到荷叶——圆圆的,大大的,有的平铺在水面上,像绿色的盘子;有的高出水面,边缘微微卷起,像绿色的伞。叶面上有细密的茸毛,水珠落在上面,不沾,滚来滚去,亮晶晶的,像珍珠。
“叶子会接水。”她说。
“对,荷叶有疏水性,水珠不浸润,所以能‘接天莲叶无穷碧’,能‘留得残荷听雨声’。”周凡引用诗句,但孩子们不懂,他换成大白话,“就是荷叶不爱沾水,水在上面待不住,滚来滚去,好玩。”
正说着,一只蜻蜓飞来,停在一朵未开的荷花苞上。荷花苞是纺锤形的,顶端一点粉红,像蘸了胭脂的毛笔尖。蜻蜓是红褐色的,翅膀透明,停在花苞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阳光透过蜻蜓的翅膀,在荷叶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山子屏住呼吸,想看蜻蜓什么时候飞走。但蜻蜓很稳,待了好久,直到另一只蜻蜓飞来,两只在空中追逐着飞远了。荷花苞轻轻晃了晃,恢复了静止。
“荷花什么时候开的?”山子问。
“清晨开,傍晚合。明天早晨我们再来看,就能看见它慢慢开放的样子。”
“那它晚上睡觉?”
“对,晚上花瓣合拢,像闭着眼睛睡觉。早晨太阳出来,它就醒了,慢慢张开花瓣,迎接新的一天。”
水儿发现水面上有小小的浮萍,圆圆的叶子,挤挤挨挨的,像给水面铺了一层绿色的碎花布。浮萍间偶尔有小鱼游过,黑影一闪,激起细细的涟漪,荷叶也跟着轻轻晃动。
周凡找到塘主——一个皮肤黝黑的老农,姓何,大家都叫他何伯。何伯正在塘边清理杂草,见周凡带着孩子来看荷花,很热情,说要给他们采莲蓬。
“莲蓬是什么?”山子问。
“就是荷花谢了以后结的果子,里面是莲子,可以吃。”
何伯撑来一只小木船,船身窄长,只能容两三个人。周凡抱着水儿,牵着山子,小心翼翼上了船。船晃得厉害,山子吓得抓住船舷,水儿紧紧搂着周凡的脖子。但很快,船稳了,何伯用一根长竹篙轻轻一点,船就滑进了荷塘深处。
进入荷塘的感觉和在岸边看完全不同。四面都是荷叶荷花,高高的,密密的,把船包围了。荷叶擦着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荷花就在手边,能看清花瓣上细细的纹路,能闻到更清晰的清香。偶尔有莲蓬,青绿色的,像倒扣的淋浴喷头,沉甸甸地垂着。
山子胆子大了,伸手摸荷叶。叶面凉丝丝的,茸茸的,有点粗糙。他试着摘了一颗水珠,水珠在他手心滚来滚去,就是不散开,像个小小的水晶球。
“荷叶的水是圆的。”他惊奇地说。
水儿不敢摸,她看荷花的花心。金黄的花蕊密密地围着中心的莲蓬雏形,有些花蕊上沾着花粉,嫩黄的,细细的。有蜜蜂飞来采蜜,胖乎乎的身体在花蕊间钻来钻去,腿上很快就沾满了花粉。
何伯摘了几个嫩莲蓬,剥开一个,露出里面嫩绿的莲子。莲子还没完全成熟,外面的种皮是软的,可以连皮吃。他分给孩子们。山子迫不及待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甜!脆!”
水儿小口尝,先咬破种皮,里面是白色的莲肉,清甜,带着淡淡的荷香,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苦味——那是莲心,莲子中央绿色的胚芽。
“有点苦。”她说。
“莲心是苦的,但清热解毒。吃莲子,可以去掉莲心,也可以留着,苦后回甘。”何伯说着,又剥了一个,细心地去掉莲心,递给水儿。
船在荷塘里慢慢穿行。何伯指给他们看不同状态的荷花:有刚露出水面的尖尖角,有含苞待放的花蕾,有完全盛开的,也有开始凋谢、花瓣零落的。凋谢的荷花露出中间的莲蓬,莲蓬上的小孔里已经能看见莲子凸起的形状。
“荷花从开到谢,大概三四天,”何伯说,“但一个莲蓬从结成到成熟,要一个月。荷花美,莲藕香,莲子甜,浑身是宝。”
山子问:“藕是什么?”
“就是荷花的根,长在淤泥里,一节一节的,白白胖胖的,可以炒菜,可以炖汤,可以磨粉做藕粉。”何伯用竹篙指了指水面,“现在看不见,等秋天挖藕的时候,你们再来,我请你们吃新鲜的藕。”
水儿一直看着那些凋谢的荷花。花瓣掉了,落在水面上,粉的,白的,随着水波荡漾,有的贴在荷叶上,像给绿盘子添了花纹。她忽然说:“花死了。”
“不是死,是完成了任务。”何伯说,“花开是为了结籽,花瓣落了,莲蓬长大了,里面有好多莲子,每一颗都能长出新的荷花。这是花的智慧——用美丽吸引昆虫传粉,用甜蜜换来后代。”
这个解释水儿听懂了。她不再悲伤,而是仔细看那些莲蓬,看它们怎么从花心处慢慢膨大,怎么从嫩绿变成深绿,怎么托起未来无数生命的可能。
船绕荷塘一周,回到岸边。何伯又采了几支荷叶,说可以带回去,蒸饭的时候垫在着根茎,说插在花瓶里还能开两天。
回家的路上,山子一直闻那朵荷花,说香味和栀子花不一样,“栀子花香得腻,荷花香得清”。水儿抱着荷叶,手指轻轻抚摸叶面,感受那些细细的茸毛和凸起的叶脉。
晚饭,杨阿姨真的用荷叶蒸了饭。米饭染上淡淡的绿色,散发着荷的清香。还有清炒藕片——用的是去年的干藕,泡发了,脆生生的,加点青椒和蒜片,清爽可口。山子吃了两大碗饭,水儿也吃得很香。
饭后,周凡把荷花插在一个细颈的瓷瓶里,放在餐桌中央。半开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花瓣边缘透着光,几乎是透明的。香气幽幽地散开,不霸道,但持久,整个餐厅都沉浸在一种清雅的氛围里。
天色完全黑了,周凡忽然提议:“我们去院子里看月亮下的荷花吧。”
他把插着荷花的花瓶搬到院子里的石桌上。今晚月亮很好,虽然不是满月,但明亮,清辉洒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银白。荷花在月光下变了模样——白天的粉红褪去了,变成淡淡的、发蓝的粉,像褪色的旧绸。花瓣的轮廓更清晰了,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发亮的光边,像是自己会发光。香气也似乎更浓了,但又不是浓,是更清晰,更空灵,随着夜风一阵阵飘来,又飘走。
山子趴在石桌边,鼻子几乎要凑到花瓣上。他看得很仔细,看月光怎么在花瓣上流动,看影子怎么投在桌面上,看花蕊怎么在微风里轻轻颤动。
“月光下的荷花更美。”他总结。
水儿坐在周凡怀里,仰头看月亮,又低头看荷花。她发现,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部分,荷花是深色的,几乎是紫的;照到的部分,是银白的。一朵花上有明暗,有层次,比白天单纯的粉白丰富得多。
“荷花在月光里洗澡,”她说,“洗完了,更干净。”
这个比喻很美。周凡想,是啊,月光如水,荷花在月光里,可不就像在洗澡?洗去白天的尘嚣,洗去人间的烟火气,露出最本真的、属于夜晚的、近乎仙子的美。
杨阿姨也出来了,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她说起小时候,家里也有荷塘,夏天夜里,孩子们会偷偷划船去采莲蓬。月光好的时候,荷塘像仙境,荷花像站在水上的仙女。采了莲蓬,躲在荷叶下剥着吃,清甜清甜的,是童年最甜的记忆。
“可惜现在孩子少了,荷塘也少了。”她轻轻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