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好玩吗?”周凡问。
“好玩!”山子说,“雨滴在伞上唱歌,咚咚咚,哒哒哒,像打鼓。”
“还有蜗牛,慢悠悠的,壳上有花纹,像旋涡。”水儿补充。
“还有青苔,绿得像翡翠,摸上去软软的,凉凉的。”
孩子们你一句我一句,说着雨中的发现。这些在大人看来平常的东西,在他们眼里都是新奇、都是美好。周凡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感动。保护孩子的眼睛,就是保护他们看世界的能力。能看到美,生活就不会乏味;能发现趣,日子就不会枯燥。
晚饭吃得早。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杨阿姨做了热汤面,面条是自己擀的,筋道。汤是用鸡汤打的底,加了香菇、青菜、木耳,热气腾腾。在这样的雨天,一碗热汤面下肚,浑身都舒坦了。
饭后,雨声似乎更密了。周凡把孩子们安顿在沙发上,盖了条薄毯。他打开投影,找了部老动画片——《山水情》。水墨的风格,简单的故事,古琴的配乐,和这样的雨夜格外相配。
山子水儿看得很专注。虽然他们不一定懂其中的意境,但那种山水之美,那种师徒之情,那种音乐与自然的交融,潜移默化地感染着他们。看到最后,少年在江边弹琴送别老师,琴声与山水融为一体,水儿的眼眶有点湿。
“老师为什么不留下?”她问。
“因为老师教完了该教的,学生学完了该学的,就该分别了。”周凡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老师有老师的去处,学生有学生的远方。”
“那还会见面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琴声在,山水在,记忆在,老师就一直在。”
这个解释有点玄,但水儿听进去了。她依偎在周凡怀里,小声说:“我不想和爸爸妈妈分别。”
“不会分别的,我们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长大,直到你有自己的路要走。那时候,我们会在你身后,看着你,祝福你。”
“那哥哥呢?”
“哥哥也会有他的路。你们是兄妹,血脉相连,但终究是两个独立的人。就像两棵树,根可以在一起,枝叶要各自伸向天空。”
山子听着,没说话,但握紧了水儿的手。他知道妹妹在担心什么,其实他也担心。但他记得爸爸说过:真正的陪伴,不是一直在一起,而是即使分开,心也在一起。
动画片放完了,雨还没停。周凡关了投影,开了盏台灯。昏黄的光圈里,雨声显得格外清晰。沙沙的,绵绵的,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周凡说,“关于雨的故事。”
“好!”孩子们立刻坐直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没有雨,只有太阳,一直晒,一直晒。大地干裂了,河流枯竭了,树木枯萎了,人和动物都快活不下去了。人们向上天祈祷,祈求雨水。
“玉皇大帝听到了祈祷,就对龙王说:‘你去下一场雨吧。’龙王说:‘雨是什么?’玉皇大帝说:‘雨就是水,从天上落到地上,滋润万物。’龙王又问:‘怎么下?’玉皇大帝说:‘你飞到云上,把海水吸到嘴里,然后喷出来,就是雨了。’
“龙王照着做了。它飞到云上,吸了满满一口海水,刚要喷,忽然想:喷多少呢?喷多了,会不会淹了?喷少了,会不会不够?它犹豫不决,在云上转来转去。
“地上的百姓等啊等,等不到雨,更加焦急。有个聪明的孩子,爬到最高的山顶上,对着天空喊:‘龙王龙王,你下一滴也是下,下一盆也是下,先下了再说吧!’
“龙王听到了,觉得有道理。它张开嘴,试着喷了一小口。海水变成细小的水滴,从云里飘下来,落到地上。干裂的土地发出滋滋的声音,贪婪地吸收着水分。树木舒展开叶子,花草抬起了头,人和动物张开嘴,接住甘霖。
“‘再多些!再多些!’人们欢呼。
“龙王受到鼓舞,又喷了一口。这次大些,雨滴也大些,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够了够了!’人们又喊,‘再大就成灾了!’
“龙王赶紧闭上嘴。雨渐渐小了,停了。太阳出来,照在湿润的大地上,彩虹出现了,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座桥架在天上。
“从那以后,龙王就知道怎么下雨了。它不再犹豫,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春雨细,夏雨急,秋雨凉,冬雨寒,四季有四季的雨,各司其职,滋养万物。”
故事讲完了,雨还在下。沙沙的,绵绵的,像是龙王在实践它的职责。
“所以雨是龙王喷的水?”山子问。
“是传说。”周凡笑了,“真正的雨是水循环。太阳晒热海水,水变成水蒸气升到天上,遇冷凝结成云,云里的水滴大到托不住了,就落下来,成了雨。”
“那龙王呢?”
“龙王是人们想象出来的,给自然现象找个形象的解释。就像雷公电母,风伯雨师,都是古人理解世界的方式。”
“可是故事很好听。”水儿说。
“对,故事很好听。科学告诉我们真相,故事给我们诗意。两个都需要。”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记住了龙王的故事,也记住了水循环的道理。也许很多年后,他们学到地理课上的水循环图时,会想起这个雨夜,想起父亲讲的故事,想起科学的真相和故事的诗意并不矛盾,而是照亮世界的两束光。
夜深了,雨还没停。孩子们困了,周凡带他们去洗漱,上床。雨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糊了些,但依然清晰,像温柔的催眠曲。
山子躺在床上,忽然说:“爸爸,明天还会下雨吗?”
“不知道,也许下,也许停。明天的事,明天才知道。”
“那如果下雨,我们能再去院子里玩吗?”
“能,只要不打雷,不刮大风,小雨可以玩。”
“我喜欢雨。”山子喃喃地说,闭上了眼睛。
水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只布偶兔子,兔子的耳朵在黑暗中支棱着,像是在听雨。
周凡给他们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苏念还在画画。她在画雨中的院子,水墨的,淡淡的,朦胧的。梨树只画了个轮廓,雨丝用极细的笔触,斜斜的,密密的。石板上的水光留了白,像是雨滴砸出的涟漪。
“画得真好。”周凡站在她身后看。
“雨太难画了。”苏念说,“画重了,成了线;画轻了,看不见。要那种若有若无、似断非断的感觉。”
“你已经抓住了。”
苏念放下笔,叹了口气:“抓住了一点皮毛。真正的雨,有声,有气,有味道,有温度。画只能表现形,表现不了全部。”
“所以才有诗,有音乐,有舞蹈。不同的艺术形式,捕捉自然的不同侧面。”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雨。雨还在下,不知疲倦似的。院子的角落已经积了水,亮汪汪的一片,倒映着屋里的灯光。梨树在雨中静立着,叶子不时抖动一下,甩落一串水珠。
“这雨能下一夜吧。”苏念说。
“可能。雨季来了,就是这样,绵绵不绝。”
“也好,万物都需要水。荷花会开得更好,稻子会抽穗更满,苍山的溪流会涨起来,洱海的水位会升高。雨是生命的源泉。”
周凡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但柔软。这么多年了,这双手画过千山万水,做过羹汤,抚过孩子的额头,此刻在他的掌心里,依然让他心安。
“还记得我们在黄山遇雨吗?”他问。
“记得,那场雨真大,像瓢泼。我们躲在一个山洞里,洞顶滴水,地上湿滑。你生了堆火,我们烤衣服,吃压缩饼干。雨声在山洞里回响,轰隆隆的,像雷神在擂鼓。”
“但雨停后,我们看到了云海,看到了佛光。你说,这场雨值得。”
“值得。”苏念笑了,“人生中很多事都这样,经历时觉得苦,过后回想,都是财富。”
雨声潺潺,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这一刻,没有旅途的奔波,没有创作的焦虑,没有生活的琐碎,只有雨,只有彼此,只有安宁。
周凡忽然想起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陆游写的,几百年前的诗,但情境相通。在小楼里听一夜春雨,想象明朝深巷里卖杏花的景象,那种对生活的期待,对美好的向往,穿越时空,依然动人。
他们的院子不是小楼,是白族民居;巷子不深,是村道;卖的不是杏花,可能是荷花,是莲蓬。但那份心情是一样的——在雨夜里,静听天籁,期待天明后的清新世界。
“明天如果雨停,我们去洱海边走走。”周凡说。
“好,看雨后的洱海,看苍山上的云,看彩虹会不会出现。”
“带上孩子们,带上画具,带上茶。在湖边坐一天,什么都不做,就是看,就是感受。”
“那得带伞,万一又下雨。”
“下雨也不怕,在伞下看雨中的洱海,另有一番味道。”
他们轻声说着明天的计划,声音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彼此都懂。这么多年,默契已经深入骨髓,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雨渐渐小了。从沙沙声变成了滴答声,雨滴从屋檐上落下,砸在石板上,清脆的,有节奏的。远处传来了蛙鸣,呱呱的,起初只是一两声,后来多了,连成一片,像是雨夜的合唱。
“青蛙也喜欢雨。”苏念说。
“雨给了它们舞台。干涸的池塘注满了水,它们可以求偶,可以产卵,可以延续生命。”
万物都在雨的滋养下,焕发生机。这就是自然的神奇——一场雨,改变的不只是天气,是整个生态,是无数生命的轨迹。
周凡忽然觉得很感恩。感恩这雨,感恩这院子,感恩身边的人,感恩这平凡但充实的生活。他曾走过千山万水,见过绝美风景,但最终发现,最动人的风景,就在这方寸之间,在这日常之中。
雨停了。最后一滴从屋檐落下,在石板上溅起极小的水花。蛙鸣更响了,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清清冷冷的,照着湿漉漉的院子。
梨树上的水珠在月光下闪光,像挂满了钻石。陶缸里的碗莲静立着,叶心还盛着雨水,映着月光,像小小的银碗。
世界被洗过了,干净,清新,安详。
周凡和苏念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光完全洒满院子,直到蛙鸣渐渐稀疏,直到夜色深沉。
他们相视一笑,没有说什么,但一切都在这微笑里了。
明天,雨后的世界,会是崭新的。
而他们,会一起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