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花看过没几日,天就阴了下来。不是那种骤然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是缓缓的、悄没声息的阴。早晨起来,天还是蓝的,只是蓝得有些发白,像褪了色的靛青布。云絮一丝丝地从苍山顶上飘出来,起初是透明的,后来渐渐厚了,成了灰白,再后来,就成了铅灰。太阳躲在云后面,光变得含糊,照在院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明亮,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山子最先注意到天色的变化。他蹲在梨树下看蚂蚁搬家——这是杨阿姨告诉他的,说蚂蚁搬家就要下雨。果然,梨树根那里,一条黑色的细线正缓缓移动,从墙角的缝隙延伸到花坛边上。蚂蚁们衔着白色的卵,有些还拖着比身体大的食物碎屑,急匆匆地,但有序地,一个跟着一个,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迁徙。
“爸爸,蚂蚁为什么要搬家?”山子仰起脸问。
周凡正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进来,闻言抬头看看天:“怕雨水淹了它们的家。蚂蚁在地下筑巢,雨水灌进去,就活不成了。”
“那它们怎么知道要下雨?”
“它们能感觉到空气的变化,湿度的变化。蚂蚁比人敏感。”
水儿也凑过来看。她不敢靠太近,怕踩到蚂蚁,就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她发现有的蚂蚁走错了方向,但很快会被其他蚂蚁用触角碰碰,又回到队伍里。队伍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流动的黑线。
“它们不挤吗?”她问。
“不挤,它们有纪律。”周凡收完最后一件衣服,也蹲下来看,“你看,每只蚂蚁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搬卵的搬卵,运粮的运粮,探路的探路。没有一只闲着,也没有一只乱闯。”
水儿看了很久,忽然说:“它们像我们。”
“像我们?”
“嗯,爸爸做饭,妈妈画画,哥哥上学,我上幼儿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周凡心里一动。孩子的话简单,但说出了生活的本质。一个家,一个蚁群,一个世界,不都是这样吗?各司其职,各尽其责,在秩序中生存,在协作中延续。蚂蚁的智慧,也许比人类想象的更深远。
杨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空罐头瓶:“要不要养几只蚂蚁看看?”
山子眼睛亮了:“可以养吗?”
“可以,养几天,等雨过了再放它们回去。”杨阿姨找来一个小铲子,轻轻地在蚁群边上挖了一小撮土,连带着十几只蚂蚁和它们的卵,装进罐头瓶里。又在瓶底铺了层湿土,放了几粒米饭。盖上盖子,戳了几个透气孔。
山子捧着罐头瓶,像捧着宝贝。瓶里的蚂蚁起初惊慌地乱爬,但很快安静下来,开始在湿土里挖掘,重建家园。它们用颚衔起土粒,一粒一粒地堆在角落,动作又快又稳。卵被小心地安置在最深处。
“它们真勤劳。”山子赞叹。
“不勤劳就没法活。”杨阿姨说,“蚂蚁的一生都在劳动。春天筑巢,夏天储粮,秋天准备过冬,冬天在巢里守护卵和幼虫。没有假期,没有退休,一直到死。”
水儿听得有些害怕:“那不是很累吗?”
“累,但这就是生命。”周凡摸摸她的头,“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使命。蚂蚁的使命是维持蚁群的生存,农民的使命是种出粮食,医生的使命是治病救人。找到了使命,劳动就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充实。”
这些话对孩子来说太深奥了,但周凡还是说了。他知道,有些道理要早早种下,等他们长大了,遇到困惑时,这些种子会发芽,会指引方向。
天越来越阴了。云层厚得像是能拧出水来,但雨还没下。空气变得湿润,带着泥土的腥味和植物的清气。风起来了,不大,但凉飕飕的,吹得梨树叶哗啦啦响。树叶翻出银白的背面,远远看去,整棵树像是开满了白花。
元宝二世在院子里转圈,不时抬头嗅嗅空气。狗对天气的变化比人更敏感。它有些不安,尾巴垂着,耳朵向后贴。水儿把它抱起来,它就把头埋在她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元宝怕下雨吗?”水儿问。
“不是怕,是知道要下雨了,提醒我们。”周凡说,“以前元宝也是这样,下雨前会特别黏人。”
说起老元宝,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山子还记得那只金毛犬温暖的身体,记得它叼着树枝陪他玩的时光。元宝二世像是听懂了,抬起头,舔舔水儿的手,像是在安慰她。
午饭吃得简单。杨阿姨做了酸菜鱼,热腾腾的,驱散了些阴天的寒意。鱼是早上从洱海边买的,鲫鱼,不大,但鲜。酸菜是自己腌的,酸得正,脆生生。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红油和葱花。山子吃了两碗饭,鼻尖冒汗。水儿不能吃辣,杨阿姨特意给她盛了碗没放辣椒的汤,泡着饭,她也吃得很香。
吃完饭,雨还没下。但天色更暗了,像是傍晚提前到来。周凡把屋里的灯都打开,昏黄的光填满了房间,显得格外温馨。山子趴在窗前看蚂蚁瓶,水儿抱着元宝二世坐在沙发上翻绘本。周凡泡了壶普洱,和苏念对坐着喝茶。茶汤红亮,在灯光下像琥珀。
“该来的总会来。”苏念忽然说。
“什么?”周凡没明白。
“雨。”苏念指指窗外,“该下的时候就会下,急也没用。就像该走的路,迟早要走;该见的人,迟早要见。”
周凡知道她又想起了旅途中的事。这些年,他们走过太多地方,见过太多人。有些人一别就是永远,有些景看过再难重逢。但记忆留下来了,像茶香,袅袅的,在某个时刻突然浮现。
“还记得在漠河那次吗?”周凡说,“也是这样的阴天,我们在林子里迷了路,眼看要下雪。你一点都不慌,说正好可以拍雪中的白桦林。”
“结果雪真的下了,很大,把我们困在林子里一夜。”苏念笑了,“但拍到了最美的照片——月光下的雪林,像童话世界。”
“那次元宝可立功了,它找到个猎人小屋,里面有柴火,我们才没冻坏。”
提起往事,两人的眼神都柔和了。那些艰难的时刻,现在回想起来,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不是艰难本身美好,而是一起度过艰难的人,让艰难变成了值得珍藏的记忆。
山子听到漠河,跑过来问:“漠河是哪里?”
“是中国最北的地方,冬天很冷,夏天有极昼。”周凡拿出手机,翻出当年的照片给他看。白桦林笔直地伸向天空,树皮雪白,像是用月光洗过。雪地厚厚地铺着,没有脚印,纯净得像一块巨大的画布。有一张是苏念站在林中的背影,红色的羽绒服在雪白的世界里格外醒目,像一团火焰。
“真好看。”山子赞叹,“我们能去吗?”
“等你再大些,冬天带你去。看极光,坐驯鹿雪橇,在冰屋里吃火锅。”
“极光是什么?”
“是太阳风带电粒子进入地球磁场,在高空激发大气分子产生的光。”周凡说完,看山子一脸茫然,换了个说法,“就是天上的仙女在跳舞,裙子飘起来,发出各种颜色的光。”
这个解释山子听懂了,眼睛亮晶晶的:“仙女为什么跳舞?”
“因为开心啊。看到人间这么美,看到有人不辞辛苦来看她,她就开心得跳舞。”
水儿也凑过来看照片。她指着一张冰雕的照片:“这是什么?”
“是冰雕,用冰雕成的城堡、动物、人像。漠河冬天有冰雕节,整个城市都是冰雕,晚上亮起彩灯,像水晶宫。”
孩子们听得入神,窗外的阴天似乎也不那么沉闷了。周凡又讲了在草原上骑马,在沙漠里看星星,在雨林中找瀑布的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艰辛,但更多的是惊奇和喜悦。山子水儿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跟着父亲的讲述,也走了一遍那些遥远的地方。
“旅行苦吗?”山子问。
“苦,但值得。”周凡说,“就像爬山,累得喘不过气,腿像灌了铅,但登上山顶那一刻,看到云海在脚下翻腾,看到日出把天空染成金红,所有的累都忘了,只觉得——真值。”
“那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因为世界很大,人生很短。不多看看,就白来了。”
这话对孩子来说还是太深,但周凡相信,他们会记住。等他们长大了,面对选择时,也许会选择那条更远、更难,但风景更好的路。
下午三点,雨终于来了。不是骤雨,是细雨,绵绵的,密密的,像无数根银丝从天上垂下来。起初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院子里石板上的深色斑点,一点,两点,越来越多,连成一片。后来,雨声渐渐清晰了,沙沙的,像春蚕食叶,又像情人的私语。
山子水儿跑到廊下看雨。雨丝斜斜地飘着,被风一吹,就改变了方向,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梨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绿得透明。花瓣被打落了一些,粉白的,粘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像星星点点的泪。
元宝二世也出来了,它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滴落在鼻子上,打了个喷嚏。然后抖抖身子,水珠四溅。水儿怕它感冒,想把它抱进来,但它不肯,就在雨里跑来跑去,踩起一朵朵小水花。
“它喜欢雨。”山子说。
“狗都喜欢水,元宝也是,见了水塘就往里跳。”周凡想起老元宝的种种趣事,笑了。
雨下得从容不迫,没有要停的意思,也没有要大的意思。就是这样绵绵的,细细的,下着。空气里的尘土被洗净了,弥漫着清新的、带着植物香气的味道。远处的苍山完全隐在雨幕后面,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杨阿姨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她手里穿梭,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她不说话,只是看着雨,看着院子,看着孩子们。她的脸上有一种安详的、满足的神情,仿佛这雨,这院子,这生活,就是她全部的世界。
周凡也搬了椅子坐下,泡了壶新茶。雨声是最好的白噪音,能让心静下来。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外婆家的门槛上,看雨滴从瓦檐上滴下来,在石阶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外婆在屋里织布,织机咔哒咔哒地响,和雨声混在一起,成了童年最安宁的背景音。
那时候时间很慢,慢得像雨滴下落的速度,慢得像织机上的梭子,来来回回,织出看不见的时光。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那么多纷扰。下雨天,就是全家聚在一起的时光,大人做活,孩子玩耍,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是听雨。
现在时间快了,快得让人心慌。下雨天,人们想的不是听雨,而是抱怨出行不便,抱怨衣服不干,抱怨计划被打乱。雨成了麻烦,而不是风景。
可是雨有什么错呢?它只是按照季节的节奏,该来的时候来,该走的时候走。是人自己,把生活过得太急促,急促到容不下一场雨的从容。
“爸爸,雨会下多久?”水儿问。
“不知道,也许一会儿,也许一夜。”
“那我们的碗莲会被淹吗?”
“不会,碗莲本来就是水生植物,喜欢水。雨对它来说是甘露。”
山子忽然说:“我想去雨里走走。”
周凡想了想,说:“好,但要把伞打好,别淋湿了。”
他找出两把小伞,一把蓝色的给山子,一把粉色的给水儿。孩子们高兴极了,撑开伞,走进雨里。伞很小,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肩膀和裤脚,但他们不在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看雨滴在伞面上汇成小溪流下,看脚下溅起的水花。
周凡也撑了把大伞,跟在他们后面。雨声打在伞面上,咚咚的,像鼓点。院子里的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灰白的天光。梨树下的陶缸里,碗莲的叶子承着雨水,叶心聚了一汪,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银子。
山子蹲下来看蚂蚁瓶。瓶里的蚂蚁还在忙碌,对瓶外的雨浑然不觉。它们的巢已经初具规模,有通道,有房间,卵被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它们不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一个罐头瓶,不知道瓶外有雨,有风,有更大的世界。它们只是按照本能,活着,劳作,延续。
这有点悲哀,但也有点幸福。无知无觉,也就无忧无虑。
水儿在看梨树。雨水顺着树干流下来,在树皮的裂缝里形成细小的瀑布。树根处,青苔被洗得鲜绿,像一块柔软的绒毯。有一只蜗牛在爬,慢悠悠的,身后留下银亮的痕迹。
“蜗牛为什么下雨天出来?”她问。
“因为潮湿,它喜欢潮湿。晴天太阳晒,它的身体会干,所以要躲在阴凉处。下雨天正好,可以出来觅食,散步。”
“它走得真慢。”
“慢有慢的好。走得慢,才能看清路边的风景。像我们旅行,有时候急匆匆赶路,反而错过了许多美好。”
水儿似懂非懂,但她记住了“慢有慢的好”。她自己也走得慢,总是落在后面,看花,看草,看虫子。以前她会着急,怕跟不上,但现在她想,慢就慢吧,反正风景都在路上。
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不是天黑,是雨云太厚,光透不过来。周凡看看表,才四点多,但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他叫孩子们回来,别着凉了。
回到廊下,杨阿姨已经煮好了姜茶。黄澄澄的,冒着热气,加了红糖,甜丝丝的。每人一碗,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山子水儿的头发有点湿,周凡用干毛巾给他们擦。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显然玩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