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继续走。前面是一片小树林,桉树,笔直笔直的,树皮剥落,露出光滑的内里,白色和灰色相间,像斑马的条纹。林子里有鸟叫声,清脆的,婉转的,不知是什么鸟。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元宝二世兴奋地跑进林子,不一会儿,叼回一根树枝,放在周凡脚边,摇尾巴,示意他扔。周凡捡起树枝,远远扔出去,元宝二世箭一样追过去,又叼回来。反复几次,乐此不疲。
水儿发现林子里有蘑菇。小小的,白色的,像一把把小伞,从落叶堆里钻出来,嫩生生的。
“可以吃吗?”她问。
“不可以。”周凡说,“野外的蘑菇很多有毒,不能随便采,更不能吃。除非是认识的专业人士。”
“那它们长出来干什么?”
“给林子添风景,给小虫当食物,给土地增加养分。每个生命都有它的用处,不一定非要给人吃。”
水儿点点头,蹲下来看蘑菇。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菌盖,凉凉的,滑滑的。蘑菇微微颤动,像个害羞的小精灵。
他们在林子里待了一会儿,享受荫凉,享受静谧。林子不深,但足够隔绝外面的喧嚣,自成一个小世界。这个世界里有树,有草,有蘑菇,有鸟,有虫子,有光影,有风的声音,有土地的气息。简单,但丰盛。
走出林子时,已经快中午了。太阳升到头顶,热力开始散发。他们回到野餐的地方,吃了午饭。饭团还是温的,卤蛋很入味,水果清甜。简单的食物,在这样美的环境中,吃起来格外香。
饭后,孩子们有点困了,躺在垫子上打盹。苏念也靠着周凡的肩膀,闭上眼睛。周凡没睡,他看着洱海,看着苍山,看着云。
云还在流动,但速度慢了,形状也稳定了些。一大朵白云正好飘到太阳下方,边缘被阳光照得透亮,像镶了金边。而云影投在洱海上,是一块移动的深色,水面的颜色就有了深浅变化,像一幅动态的画。
忽然,他看见什么,坐直了身子。
在苍山和洱海之间,在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道淡淡的彩色光弧。很淡,几乎透明,但确实是彩色的——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排列有序,弯成弧形,像一座桥,架在山水之间。
彩虹。
真的出现了。
“苏念,看。”他轻轻推醒妻子。
苏念睁开眼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也看见了。“彩虹……”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奇迹。
周凡赶紧叫醒孩子们:“山子,水儿,快看,彩虹!”
孩子们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看过去。当看清那道彩色的桥时,睡意全消,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
“彩虹!真的是彩虹!”山子跳起来。
水儿也站起来,仰着头,小手捂住嘴巴,像是怕自己叫出声来。
彩虹在慢慢变清晰。起初只是淡淡的影子,后来颜色越来越鲜明,红是红,绿是绿,蓝是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从苍山后面升起,跨过半片天空,另一端似乎落在洱海的那一边。完整的一道弧,没有断层,没有瑕疵,完美得像数学公式计算出来的。
“真美……”水儿喃喃地说。
确实美。大自然的美,总是这样突如其来,这样慷慨大方。你期待,它不一定来;你不期待,它也许就来了。而一旦来了,就是毫无保留的、震撼人心的美。
周凡拿起相机,调整参数。拍彩虹不容易,因为彩虹的光比很大,颜色容易过曝或欠曝。他试了几种设置,最后决定用包围曝光,后期合成。快门声连续响起,记录下彩虹从淡到浓,从模糊到清晰的过程。
苏念也在画,但她很快放弃了——彩虹的颜色太难用颜料表现,那种通透感,那种光感,那种转瞬即逝的灵动,画笔捕捉不到万一。她索性放下笔,就这么看着,用眼睛,用心,记住这景象。
山子水儿已经跑向水边,仿佛离得近些,就能离彩虹近些。他们站在浅滩里,水没过小腿,仰着头,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那道彩色的桥。
“彩虹那边有什么?”山子问。
“传说彩虹的尽头有宝藏。”周凡走过去,站在他们身后。
“真的吗?”
“是传说。但彩虹本身就是宝藏——美的宝藏,希望的宝藏。看到彩虹,人们就会相信,雨过天晴,苦难之后会有美好。”
水儿忽然说:“彩虹是天空在微笑。”
这个比喻让周凡心头一暖。是啊,雨洗过的天空,露出彩虹的微笑。多么诗意的想象,只有孩子才能想到。
彩虹持续了大约十分钟。十分钟里,世界仿佛静止了。风停了,鸟不叫了,云也不动了,只有那道彩色的桥,静静地架在那里,连接着山与水,天与地,现实与童话。
然后,它开始变淡。从两端开始,颜色一点点褪去,像被水稀释的颜料。红色先消失,然后是橙色,黄色……最后,整道彩虹淡成了透明的影子,融进蓝天里,不见了。
天空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仿佛彩虹从未出现过。
但孩子们记得,周凡和苏念记得,相机记得,心记得。
“它走了。”山子有些失落。
“但它来过。”周凡拍拍他的肩,“而且,它告诉我们,只要条件合适,它还会再来。就像春天会再来,花开会再来,美好总是循环往复的。”
“那我们还能看到吗?”
“能。以后下雨天晴,我们多留意天空,也许就能再次遇见。”
这个承诺让孩子们高兴起来。他们开始讨论下次看到彩虹要做什么——山子说要数清楚到底有几种颜色,水儿说要画下来,虽然画不像,但也要画。
回程的路上,孩子们还在兴奋地说着彩虹。太阳西斜了,光变得柔和,给万物拉出长长的影子。洱海恢复了平时的蓝,苍山上的云也散了,露出青黑色的山体。世界回到了日常的模样,但好像又有些不同——经历了雨,经历了晴,经历了彩虹的洗礼,一切都更加鲜亮,更加生动。
回到家,杨阿姨已经在准备晚饭。听说他们看到了彩虹,她也高兴:“彩虹是好兆头,接下来几天都会是好天气。”
晚饭时,山子水儿还在说彩虹。他们向杨阿姨描述彩虹的样子,颜色,大小,说得手舞足蹈。杨阿姨听着,笑着,不时补充两句关于彩虹的俗语:“东虹日头西虹雨”,“彩虹挂东,晒死老翁;彩虹挂西,淹死田鸡”……孩子们听不懂,但觉得有趣。
饭后,周凡把照片导到电脑上。屏幕上的彩虹比肉眼看到的更清晰,更鲜艳。他选了几张最好的,调了调色,做成屏保。彩虹挂在书房屏幕上,每次看到,都会想起这个雨后的上午,想起孩子们惊喜的脸,想起那句“彩虹是天空在微笑”。
苏念把水儿捡的那块石头放在书架上,和其他的旅行纪念品摆在一起。不起眼的一块石头,但因为有了“像苍山云”的联想,有了和彩虹同一天捡到的缘分,就变得特别了。
晚上睡前,水儿问:“爸爸,彩虹为什么是弯的?”
这个问题周凡知道答案,但他想了想,决定不直接说。他说:“因为天空需要一座桥。”
“桥?”
“嗯,连接山和海的桥,连接天和地的桥,连接现实和梦想的桥。直的桥太普通,弯的桥才美,才像童话。”
水儿满意地睡了。她在梦里也许看到了一座弯弯的桥,桥上走着各种颜色的精灵,桥的这头是她,那头是未知的远方。
周凡回到书房,在日记里写:“今天看到了彩虹。山子看到了色彩的排列,水儿看到了天空的微笑,我看到了自然的奇迹。彩虹教会孩子们,美是短暂的,但正因短暂,才珍贵;希望是存在的,但需要雨过天晴的条件。”
他停笔,望向窗外。夜空晴朗,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盐。没有月亮,但星光足够照亮院子。梨树的轮廓在星光下清晰而柔和。
他想,人生就像天气,有晴有雨,有云有光。而彩虹,就是那些难得的、晴雨交织的时刻,那些苦难与美好并存的瞬间。看到了,是幸运;看不到,也要相信它存在。
因为天空总会下雨,也总会放晴。
而彩虹,就在某个雨后初晴的上午,静静地等着,给抬头看天的人,一个彩色的惊喜。
这是天空的约定。
也是生活的馈赠。
他关掉台灯,让星光流进书房。
星光是另一种彩虹,另一种桥,连接着地球和宇宙,连接着此时和永恒。
而他们,就在这星光下,在这院子里,在这平凡又不平凡的生活里,等待着下一个晴天,下一场雨,下一道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