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还在廊檐下,一天天地被风抽着,被太阳舔着,渐渐地瘦了身子,硬了筋骨,那一身白霜也愈发地厚了,厚得像初冬提前落下的、最细最匀的雪粉。风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早先那清冽的、带着霜气的果香,如今掺进了一股子更沉、更实、更接近土地本身的气味——那是杨阿姨开始拾掇地窖了。
地窖在院子的东北角,挨着那堵爬满了枯藤的老墙。入口是个不起眼的、略微高出地面的土包,上面盖着两扇厚重的、被雨水浸成黑褐色的木板门。门板上嵌着生锈的铁环,平日里总挂着一把老式铁锁,钥匙就挂在杨阿姨腰间的布串上,和那些剪子、顶针、挖耳勺碰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她身上自带的一段轻快音乐。
这天早晨,霜格外地重,院子里的衰草、石磨、晾衣绳,都像是被谁用极细的盐末子撒了一遍,在初升的、没什么热力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冷白的、脆生生的光。杨阿姨哈着白气,那白气一团一团地,在她花白的头发梢上短暂地停留,像是给头发也挂上了霜。她走到地窖门口,弯腰开锁。铁锁有些涩了,她拧了好几下,才听见“咔哒”一声,那沉闷的响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声咳嗽。
周凡正带着山子水儿在院子里活动手脚,见状便跟了过去。木板门被掀开的一刹那,一股浓郁的、复杂的、仿佛沉积了许多个季节的气味,猛地冲了出来。那是一种混合着陈年泥土腥气、植物根茎的甜涩、还有某种幽深凉意的味道,并不难闻,反倒有种沉甸甸的、让人安心的实在感。入口处是一段用青砖砌成的、陡峭的台阶,向下延伸进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爸爸,里面黑!”水儿往周凡身后缩了缩。
“有灯。”杨阿姨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老式的手电筒,黄铜的外壳,玻璃罩子有些划痕,一推开关,一道昏黄却有力的光柱便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台阶上厚厚的浮土和几片不知哪年落下的枯叶。“跟我下来,小心脚底下,滑。”
山子胆子大,好奇战胜了那一点点畏惧,抢着要第一个下去。周凡拉住他,自己跟在杨阿姨身后,一手牵着水儿,慢慢往下走。台阶不过十来级,却因为黑暗和凉意,显得格外漫长。脚下的砖面冰凉沁骨,一股子地气顺着鞋底往上爬。越往下,那股混合的气味就越浓,空气也仿佛有了重量,湿漉漉、沉甸甸地压在皮肤上。
下了台阶,手电光在窖里扫了一圈。窖不大,也就丈许见方,一人来高,顶上是用粗大的原木和厚厚的土层撑着的,壁上挖了些凹进去的土龛。窖底很平整,扫得干干净净,靠墙根儿整齐地码放着些旧物:几个摞在一起的空陶缸,几捆用草绳扎着的、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木棍,还有一叠边缘磨得发毛的草帘子。整个地窖静极了,外面世界的风声、鸟鸣,到了这里,都像是被厚土吸走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凝滞的寂静,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低沉的轰鸣。
“这窖,有些年头了。”杨阿姨用手电光缓缓抚摸着粗糙的土壁,那光晕在起伏不平的壁面上移动,像是给沉睡的泥土披上了一件流动的、温暖的外衣。“我嫁过来那会儿,它就在这儿了。公公说,他小时候,这窖就在。那时候日子紧,全指着它过冬呢。”
她走到一个土龛前,用手摸了摸里面的土,又捏起一点,在指尖捻了捻。“土好,干爽,不返潮,通气也好。是块宝地。”她说着,开始指挥周凡和孩子们把那些空缸和草帘子搬到窖口去晾晒。“得透透气,杀杀菌,等太阳好的时候,还得用艾草熏一熏。窖就跟人住的屋子一样,也得讲究个清爽。”
接下来的两天,地窖成了家里的中心。杨阿姨像个严谨的工程师,又像个虔诚的仪式主持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唤醒”地窖的准备工作。草帘子摊在秋阳下,散发出干草特有的、阳光烘焙过的香味。陶缸被里里外外刷洗得露出原本的土黄色,立在院当中晾着。周凡按照吩咐,去后山割了几大捆叶子已经变得紫红、气味浓烈的艾草回来。
熏窖选在一个无风的午后。杨阿姨在窖底用几块砖头支起个小小的铁皮盆,里面放上晒得焦干的艾草。她用火柴点燃,先是冒起一股浓浓的白烟,带着辛辣的、清苦的香气,很快,艾草燃了起来,火苗是金红色的,不大,却挺顽强,那烟也变成了青蓝色,丝丝缕缕,顺着窖壁向上爬,又从窖口袅袅地飘出去,在明净的秋空里,画着若有若无的、淡蓝色的图案。
“艾草驱虫,祛湿,除秽。”杨阿姨蹲在窖口,看着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近乎神圣的光泽。“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比什么药水都管用。这烟一熏,窖就醒了,就干净了,就准备好要装新一季的收成了。”
山子和水儿被允许在窖口看着,那升腾的烟雾和奇异的香气让他们兴奋。山子问:“杨奶奶,地窖会睡觉吗?”
杨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会呀。夏天太热,它就得闭着眼歇着;秋天凉了,咱们把它叫醒;等冬天一过去,春天来了,里面的东西吃完了,它又该困了,咱们就让它安安静静再睡上一觉。一年一年,就这么轮转着。”
艾草燃尽了,留下一盆银白色的、蓬松的灰烬。窖里的烟火气渐渐散去,但那艾草清苦的余味,却深深地渗进了泥土里,和原本的地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崭新而又古老的气息。杨阿姨伸手探了探窖里的温度,又抓了一把深处的土,满意地点点头:“成了。等再凉快两天,就能往里请‘客’了。”
“请客”的日子,是在一个阴沉的、但并无雨意的上午。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低低地压着,仿佛一床巨大的、冰冷的棉被。风停了,世界变得异常安静,连最耐寒的秋虫也噤了声。这种天气,正是储藏的好时机,不燥不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