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天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推了一把,骤然跌入了更深的寒凉。清晨起来,屋檐下常挂着长长的、晶莹剔透的冰溜子,尖尖的,犬牙交错,在初升的惨白太阳底下,闪着冷冽的光。地面的霜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结得厚厚的、硬硬的,脚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留下清晰的足迹。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几乎在一夜之间掉光了,只剩下铁黑色的、光秃秃的枝桠,以一种近乎痛苦的姿态,伸向同样铁灰色的天空。世界仿佛被抽干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灰的基调,和一种无边无际的、凝固般的清冷。
就在这日渐凛冽的寒气里,杨阿姨宣布了一个消息:她得回自己儿子家去了。
消息来得并不突然,却又像这季节本身一样,带着某种必然的、不容置疑的味道。杨阿姨的儿子在邻省的城里工作,早几个月前就捎过信来,说媳妇怀了二胎,反应大,希望母亲能过去帮衬一段日子。杨阿姨当时只说不急,等秋收忙完,等把这边安顿好。如今,地窖满了,柿饼晒好了,过冬的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码在了灶房后头,连窗缝都用新打的糨糊和裁好的布条仔细地封上了。该做的,似乎都做完了。季节已完成了它最后的、最华丽的谢幕,正向着严冬那沉默的舞台深处走去。她也该动身了。
山子水儿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小脸上便露出了明显的不舍。水儿跑过去抱住杨阿姨的腿,仰着脸问:“杨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杨阿姨弯腰,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捧住水儿的小脸,拇指摩挲着她细嫩的脸颊,眼里是满满的不舍和慈爱:“等开春,等燕子回来了,杨奶奶就回来,给我们水儿编柳条帽儿,摘最早开的荠菜花,好不好?”
山子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说话,只是抿着嘴,眼圈有点红。这孩子感情内敛,但心里头重。杨阿姨招招手,把他也叫到跟前,一手揽一个:“山子是个小男子汉了,奶奶不在,要帮爸爸妈妈多干活,照看好妹妹,照看好咱们的院子,行不?”
山子用力地点点头,把脸埋在杨阿姨厚实的棉袄襟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离别的日期定在三天后。杨阿姨的儿子会开车来接。剩下的这三天,杨阿姨似乎更忙了,但不是忙那些具体的家务,而是一种更细致、更绵密的“交付”与“叮嘱”。她带着苏念,把厨房里瓶瓶罐罐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哪种豆子放在哪个瓮里,哪种干货怕潮要悬在高处,腌菜的坛子哪一坛先吃哪一坛后动;她领着周凡,把院子里的工具一一归置,铁锹锄头要擦净抹上油防锈,浇水的皮管子要盘好收进杂物间,鸡窝的栅栏有没有松动需要加固;她甚至抽空,把元宝三世的毛又仔细梳了一遍,告诉水儿每天要记得给它留够干净的清水。
但最重要的“一课”,发生在离别前一天的下午。那天没有风,是个难得的、干冷的晴日。阳光淡白,没什么温度,但光线很好,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每一个角落。
“今儿个,奶奶教你们做最后一样东西,”杨阿姨系上她那件深蓝色的粗布围裙,对围在身边的两个孩子说,“做点黏豆包。等天最冷的时候,蒸上一锅,热热乎乎,甜丝丝的,吃了身上有劲儿,心里也暖乎。”
材料是她早就备好的:一小盆颗粒饱满、颜色深红的大芸豆,一碗圆润洁白、像碎玉似的糯米,还有一小罐自家蜂巢里割下来的、金黄浓稠的野蜂蜜。
第一步是煮豆馅。大芸豆洗净了,放在大铁锅里,加了足足的水。炉膛里的火生起来,不急不躁地烧着。杨阿姨说,煮豆子急不得,火太猛了容易外面烂了里面还硬,得这样咕嘟咕嘟地,用时间慢慢把它熬透、熬软、熬出豆子魂儿里的那股子香糯来。山子负责看火,水儿趴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水从清澈变成淡淡的红色,豆子们在水里翻滚,渐渐膨胀,表皮变得光亮。
煮了小半个下午,豆子终于到了火候。捞出来,控干水,放在一个洗干净的大瓦盆里。杨阿姨拿起那根光滑沉重的枣木擀面杖,开始一下一下地捣。这不是搅拌,而是真正的“捣”。豆子被碾碎,挤压,慢慢地,在擀面杖下变成了一团细腻的、深枣红色的豆泥,热气腾腾,豆香扑鼻。那香气是朴实的,厚道的,带着土地最慷慨的馈赠的味道。
捣好的豆泥还有些烫,杨阿姨把它们摊开晾着。趁这功夫,开始和面。糯米粉雪一样白,倒进另一个瓦盆,缓缓加入温水。杨阿姨的手在粉堆里揉、揣、按,动作沉稳有力,那粉末渐渐地聚拢,粘连,变成了一个光滑柔软、洁白如脂的大面团。她撕下一小块,在手里搓成长条,再揪成一个个剂子,剂子在她掌心一转,就变成了圆润的小球。
“来,你们也试试。”她把剂子分给山子和水儿。
山子学着奶奶的样子,很认真地用手掌去搓,可那糯米面团黏性大,在他手里不太听话,搓出来的“球”总有点歪瓜裂枣。水儿更是小心翼翼,捏来捏去,面团却粘在了手指上,她着急地甩手,模样可爱又滑稽。杨阿姨也不着急,笑呵呵地看着,偶尔指点一句:“手心沾点干粉……对,轻轻揉,别用死劲儿……”